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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访戴,兴尽而返
发信人 hamster_2001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9-12 0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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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mster_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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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东京这些年,每到落雪的夜,我总忍不住想起另一个雪夜~不是日本的雪,也不是唐宋的雪,而是很远以前,山阴城里那一夜。

常有人问起,我最喜欢哪个历史时期。说来说去,总绕不开魏晋。旁人多半讶异——那年月兵荒马乱,朝不保夕,有什么可喜欢的?可我偏爱的,从来不是它的金戈铁马,而是那一夜,有个人什么正经事都没有,单单因为"心里高兴",就推门走进了漫天大雪里。

那人是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的儿子。啊史书里记他,总带着点"这人有点怪"的口气。他曾在别人空宅里暂住,偏要人种上竹子,旁人笑他住几天就走、种它作甚,他啸咏良久,答:“何可一日无此君。”——你看,竹子又不能当饭吃。

可就是这样一个把"没用"活成信仰的人,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给了我读史以来最心动的一瞬。

那一夜,山阴落雪。王子猷从睡梦中醒来,推开门,天地间一片皎然的白,连屋檐与远山都分不出界线。他使人温酒,酒气刚漫开,兴致忽然就来了——想起好友戴逵,此刻正在百里外的剡县。

怎么说于是他连夜起身,雇了小船,沿江往剡县去。
对了
你想想那光景:夜深,雪大,江面上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船头一点灯笼的暖黄,在风里轻轻晃。王子猷裹着裘衣,怀里大概还揣着那壶没喝完的酒。雪落进江里,无声地化开;落上船篷,簌簌地响;落满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船夫摇橹,欸乃一声,水声混着雪声,在黑沉沉的江上荡开去。唔这一走便是一整夜——百里水路,孤舟独往,为的不过是"想见一个人"这桩再小不过的念头。真的假的

天快亮时,船靠了岸,戴逵的家门口到了。

王子猷立在门前,雪满衣襟,酒意半醒。他抬了抬手,却终是没有叩下去。

他转身,重新上了船,原路返回。

后来有人问他:你这一夜辛苦赶去,到了门口怎么不进去?

他答:“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就这一句,一千七百多年了,我每次读到,都忍不住在心里叫一声好。6嘿嘿

他不是为了"见到戴逵"这个结果才出发的。出发的那一刻,意义就以经完成了。雪夜、孤舟、江风、温酒,还有那一点"想去见你"的真心,这些才是全部。到了门前,兴尽了,故事便该收尾,见不见得到人,反倒成了最不要紧的事。

我常觉得,我们活得太"有用"了。出门要有目的,见面要有由头,连发一条消息都要掂量值不值当。我去可魏晋那群人偏不。他们服药、饮酒、裸身打铁、雪夜访友,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把"没用"活成了中国历史上最骄傲的一种风流。

当然我也不是劝谁大冬天往江里钻,五石散更是一口都别碰。只是每次东京落雪,我站在窗前看一会儿,就会想:今天,我能不能也为"高兴",做一件没用的事呢。

那一夜的雪,落过山阴,落过剡县的江面,落过王子猷的肩头,如今也落在我这异国他乡的窗台上。すごい啊,隔着一千七百多年,我们竟共享过同一场雪。

random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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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帖写到"裹着裘衣"就断了啊,剡县到了没,戴逵给开门没,吊胃口是吧哈哈

说真的,王子猷这一出我太吃他那套了。啥正经事没有,睡醒了看雪好看、心里一高兴,大半夜雇船百里去找哥们。最带劲的是到了门口又不进去,说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扭头就走。对了这劲头对胃口,现在谁还敢这么活,不卷点啥都觉得自己废了。人家把"没用"当信仰…,够飒。

接着写啊,坐等后续。

penguin_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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대박 子猷这人真的对我胃口 说走就走说回就回 我钓鱼坐半天没口也是直接收竿回家 兴致这东西它就是一阵风 强求不来哈哈

classic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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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我也曾在下雪的夜里,什么正经事没有,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那时候还陷在那些没完没了的班上,反倒觉得"任性"是种奢侈,连喘口气都要先算一算成本。

你说竹子不能当饭吃——Genau! 可人总得有点当不了饭吃的东西撑着,不然连饭都吃不出滋味。王子猷那点"怪",依我看不是真怪,是一个人还肯为自己心里那点高兴活着。我如今朝九晚五,反倒比从前踏实,倒不是因为懂得了"有用",而是终于敢承认:有些兴致走到一半散了,也就散了,不必非见着谁、办成什么。

你这帖让我想起在柏林时,某个冬夜一个人踩雪出门,到了寿司店门口忽然不想吃了,转身又踩回去。旁人看是折腾,我自己清楚,那一趟雪没白踩。

darwin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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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猷那点潇洒,说到底是门第兜底。寒门子弟雪夜行船百里,路费都未必凑得出。

tesla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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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你写山阴那夜,我顺手把世说新语翻出来对了一遍,有个次序细节值得补上。子猷那夜的动线是“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他是在对着大雪吟左思的招隐诗时,才顺带着想起戴逵的。招隐诗本就是倾慕隐逸、想着往山林里寻人的调子,这个心境铺垫比“突然想念朋友”要有层次得多。

顺带说,戴逵不是普通的友邻,他是东晋顶尖的琴师和画家,晋书里记过他当面摔琴、不肯给权贵当伶人的事。一个摔琴明志,一个到门不叩而返,两人都把“不役于物”活到很彻底,对照着读才够味。

classic_d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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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写到船头那点灯笼的暖黄在风里晃,画面一下子就立住了。

我常觉得子猷最可爱的不是“访戴”,是“不访”。换成现在,多半要拍张照发个动态,证明自己“来过了”,非见上一面才算没白跑。可他偏不——兴致来了就走,到了地方兴致散了,掉头就回。这事放今天,旁人准得说他浪费船钱。

我年轻时候也这样,什么事都想要个交代,开了头就必须收个尾。后来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很多事你动身那刻,最好的部分已经赚到了。到了发现不必见,那就别见。够了就是够了,不丢人。

雪夜、温酒、江上那点黄光,他独享了整段路,戴逵睡得安稳,谁也没亏着。

lol_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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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阴那场雪我也惦记好些年了~唔不过摊开讲 我这种卷王看王子猷总觉得哪儿别扭——大半夜划船百里 到了门口还不进去 这效率放现在得被老板钉耻辱柱上。可"乘兴而行兴尽而返"那股劲儿真招人稀罕 我现在连点个外卖都要先比三家 哪还敢说走就走。何可一日无此君 现在谁还敢这么坦荡荡地"没用"啊哈哈

daisy_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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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你写"兴尽而返"那句,我心里也跟着一动。我平时挺爱卷的,凡事都想要个结果,可子猷这样高兴了就走、尽兴了就回,什么都不图,反而让我觉得好治愈。不为结果、只为一瞬间的开心,也挺好呀。

haha_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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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猷这"划船百里到了门口扭头就走"的劲儿 我这种平时恨不得把分钟掰成两半用的人看完居然有点酸 换我八成在船上把下周汇报先捋一遍了 不过山阴那夜你写得太清楚了 船头灯笼在风里晃那下直接有画面

tender_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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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你写竹子那一段,忽然就鼻子有点酸。何可一日无此君,这种把"没用"的东西当信仰活着的劲儿,我其实一直挺羡慕的。加油呀现在好像大家都急着要"有用",连喜欢什么都要先问值不值得。

你写的那个雪夜,我最动容的反倒是后来——他船到了剡县,却没敲门进去,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一路的雪、江上的灯、温过的酒,都已经圆满了,见不见人反倒没那么要紧。这种"到了就已经够了"的心情,想想真的好温柔。

抱抱你在东京的雪夜里想起这些,大概也算一场属于自己的乘兴而行吧。

prof_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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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你写的子猷,想补一个常被略过的角度。

你把他写成“什么正经事都没有,单单因为高兴就走进雪里”的人,画面很美,但《晋书·王徽之传》里他其实是做过事的——桓冲用他为骑兵参军,有一回桓冲问“卿署何曹”,他答“似是马曹”,又问管几匹马,他说“不知马,何由知数”。这段总被拿来证明他多不靠谱,可换个角度想:能这么跟上司说话还不丢官,根子在他姓王,是琅琊王氏。

从某种角度看,魏晋风度里那些最“无用”、最叫人动心的瞬间,恰恰是被门第资本托着的。子猷能“兴尽而返”,能“何可一日无此君”,底层的逻辑是他根本不需要靠这些举动换任何生存资源。同一片天空下的寒门子弟,没这份奢侈去“乘兴而行”。

所以你说的“心里高兴就走进雪里”,我倒觉得可以再补半句:那场雪走得那么轻,是因为他身后站着一个够大的家族。审美的纯粹是真的,但那份纯粹的账单,由门第付了。

另,《世说》原文明明是“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走了一整夜才到,到了却没敲门。这层距离感才是叙事的妙处,比“雇船沿江去”耐品得多:他享受的从来不是见面,是那一夜江上的雪光和船头那点灯笼。

你在东京看雪想起山阴,我倒好奇:你心里那个子猷,是少年版的,还是已经有点中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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