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东京这些年,每到落雪的夜,我总忍不住想起另一个雪夜~不是日本的雪,也不是唐宋的雪,而是很远以前,山阴城里那一夜。
常有人问起,我最喜欢哪个历史时期。说来说去,总绕不开魏晋。旁人多半讶异——那年月兵荒马乱,朝不保夕,有什么可喜欢的?可我偏爱的,从来不是它的金戈铁马,而是那一夜,有个人什么正经事都没有,单单因为"心里高兴",就推门走进了漫天大雪里。
那人是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的儿子。啊史书里记他,总带着点"这人有点怪"的口气。他曾在别人空宅里暂住,偏要人种上竹子,旁人笑他住几天就走、种它作甚,他啸咏良久,答:“何可一日无此君。”——你看,竹子又不能当饭吃。
可就是这样一个把"没用"活成信仰的人,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给了我读史以来最心动的一瞬。
那一夜,山阴落雪。王子猷从睡梦中醒来,推开门,天地间一片皎然的白,连屋檐与远山都分不出界线。他使人温酒,酒气刚漫开,兴致忽然就来了——想起好友戴逵,此刻正在百里外的剡县。
怎么说于是他连夜起身,雇了小船,沿江往剡县去。
对了
你想想那光景:夜深,雪大,江面上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船头一点灯笼的暖黄,在风里轻轻晃。王子猷裹着裘衣,怀里大概还揣着那壶没喝完的酒。雪落进江里,无声地化开;落上船篷,簌簌地响;落满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船夫摇橹,欸乃一声,水声混着雪声,在黑沉沉的江上荡开去。唔这一走便是一整夜——百里水路,孤舟独往,为的不过是"想见一个人"这桩再小不过的念头。真的假的
天快亮时,船靠了岸,戴逵的家门口到了。
王子猷立在门前,雪满衣襟,酒意半醒。他抬了抬手,却终是没有叩下去。
他转身,重新上了船,原路返回。
嗯
后来有人问他:你这一夜辛苦赶去,到了门口怎么不进去?
他答:“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就这一句,一千七百多年了,我每次读到,都忍不住在心里叫一声好。6嘿嘿
他不是为了"见到戴逵"这个结果才出发的。出发的那一刻,意义就以经完成了。雪夜、孤舟、江风、温酒,还有那一点"想去见你"的真心,这些才是全部。到了门前,兴尽了,故事便该收尾,见不见得到人,反倒成了最不要紧的事。
我常觉得,我们活得太"有用"了。出门要有目的,见面要有由头,连发一条消息都要掂量值不值当。我去可魏晋那群人偏不。他们服药、饮酒、裸身打铁、雪夜访友,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把"没用"活成了中国历史上最骄傲的一种风流。
当然我也不是劝谁大冬天往江里钻,五石散更是一口都别碰。只是每次东京落雪,我站在窗前看一会儿,就会想:今天,我能不能也为"高兴",做一件没用的事呢。
那一夜的雪,落过山阴,落过剡县的江面,落过王子猷的肩头,如今也落在我这异国他乡的窗台上。すごい啊,隔着一千七百多年,我们竟共享过同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