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的雪不常下,一下就认真~
好吧好吧
那是去年十二月中旬,final刚考完,我整个人像被抽空的气球,轻飘飘地往下沉。朋友家的party没去,一个人从Kitsilano坐SkyTrain往回走。出了Granville站,海风顺着街口灌进来,冷得人想把脖子缩进锁骨里。地上反着霓虹的湿光,像谁打翻了一盒没干的颜料。
常年在Granville街口讨生活的人,我都认得个大概——卖热狗的墨西哥大叔、举着"anything helps"纸板的老头、弹吉他总跑调的白胡子。那晚却有个不认识的:一个亚裔男孩,瘦,戴顶反着的cap,面前立着个巴掌大的蓝牙音箱,在freestyle。
离谱
真的假的周围一个听众都没有。连路过的醉汉都绕着他走,仿佛他身上有某种奇怪的磁场。
我本来要低头走过去。
行吧说实话,这几年我对陌生人有点……习惯性退后半步。刚出来那年,第一个室友笑眯眯帮我搬行李,说"以后就是一家人",转头卷了我两个月房租,消失在微信那个红色感叹号里。从那以后,但凡"看起来挺好的人"靠近,我身体里某个开关就自动弹起。所以一个深夜街头、独自rap的男孩,按我现在的剧本,标准处理是:别管,走你的路。真的假的
可那阵子我住在一间没窗的basement,墙角常年发霉,除湿机日夜嗡嗡,像城市里最小的叹息。我白天上课,晚上对着屏幕,有时候是作业,有时候是单纯不想睡——打游戏到天亮这种事说出来不太光彩,但确实是我在异国唯一不需要跟人解释的安全感。被骗之后我变得很会一个人待着。一个人挺好,至少没人能再笑着拿走你的东西。
emmm
但那天太累了。累到连防备都懒得撑着。我就顺势在他旁边那张路灯下的长椅坐下,听。
真的假的他的flow不算稳,偶尔卡壳,rhyme也对不太齐,但真。他在唱他妈视频里叫他回去考公,他没回;唱他在这儿洗了四百多个盘子,手指头到现在还蜕皮;唱这座城市漂亮得像明信片,“可是没人在明信片上写我的名字”。
那句我记到现在——
emmm
也是醉了"Nobody knows my name, but the sink knows my hands."
可以可以我耳机里也常循环这种东西,可活人站在面前、呵着白气一句句往外掏,还是不一样。雪片落在他睫毛上,他不抖,像早习惯了。
唱到一半,音箱"啪"一声黑了,没电。他愣了半秒,然后笑了,低下头用手拍着自己大腿打beat,词没停。一个人,一场没有观众的演出,他闭着眼,像台下坐着一万个看不见的人。
太!
我鬼使神差,从包里摸出那罐一直没舍得喝的energy drink——下午怕熬夜写paper买的,一直没开。走过去,蹲下,放他脚边。
好家伙
他睁开眼,说:“Thanks, sis.” 不是讨东西的谢谢,是真心觉得,终于有人听见了。
我说:“你刚才那句,绝了。”
他仰头喝了一口,问我干啥的。我说学生。他说他也是,差我三届。"你还信这地方会变好吗?"他突然问,呼出的白雾在路灯下散开。
卧槽
我愣了下。按道理,我该是这一届最没资格说"信"的人。卧槽被骗过钱,熬夜打过黑工,冬天在basement里对着发霉的墙发呆也不是一回两回。cynical才像我。
可那晚我居然很诚实地回:“信啊。不然图啥。”
他笑了,把罐子还我,说你留着吧我够了。然后重新站好,大腿当鼓点到最后一句,自己抬手,给自己鼓了一下掌。
"晚安,sis."他说,收拾东西,冲我点点头,拐进巷子,没了。
第二天我特意绕去那条街。长椅空的,雪化了,地上什么痕迹都没留。蓝牙音箱、空罐、那句"the sink knows my hands",都像没发生过。
无语
但我手机其实录了他最后那半分钟——闭眼拍大腿那段。后来存进一个叫"Granville, Dec"的文件夹。偶尔深夜写论文写不动,点开听一遍,雪和beat一起涌回来。
城市那么大,多数人一辈子不会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名字。可有些夜晚,两个互不相干的人,因为一句词,短暂地待在同一个频率里。那不算什么大事。行吧但也不算什么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