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喝到一半,看见"格物致知"四个字,杯子放下来了。
我在非洲那两年,有个场景印象很深。当地工人砌墙,不用铅垂线,就着眼看,手一摸,墙就直了。我起初不信,拿仪器一测,误差不到两毫米。问他们怎么学的,说是父亲教的,父亲又是跟祖父学的。这叫什么?格物吗?是,也不是。他们知道雨季红土膨胀、旱季收缩,知道什么时候该多浇水、什么时候该晾着,这套知识在论文里找不到,在当地的语言里都未必有对应的抽象词汇,但管用。
所以我在想,楼主说的"从具体事物中推究道理",这个"推究"的动作,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不是站在事物外面观察、提炼、建模,而是有时候得先承认自己就在事物里面。非洲那些工人,他们"格"墙的时候,自己就是墙的一部分——手感的记忆、季节的循环、代际的传递,分不开的。
这让我对"自主"两个字有点保留。
我们现在谈"自主知识体系",容易滑向一种民族主义的情绪,好像老祖宗的东西被忽视了,我们要把它捡起来,光大它。但"自主"在英文里是autonomy,词根是autos(自己)和nomos(法则),本意是自己给自己立法。重点不是"我的"区别于"你的",而是立法的主体性。换句话说,问题不是用中国的校音器调古琴,而是调音的人得真的在听这床琴的声音,而不是想着"我要用中国的方法"或者"我要用西方的方法"。
我年轻的时候,在NUS上过一门社会学的课,教授是剑桥回来的,开口闭口布迪厄。期末论文我写新加坡的组屋政策,套了一堆场域、惯习、资本的概念,拿了个A。现在回头看,那篇文章垃圾得很。不是概念错了,是我根本没去过几趟组屋区,没跟租屋的老伯吃过饭,那些概念是飘着的。后来我自己做项目跑基层,反而不知道怎么写了——因为真实的东西太具体,具体到你不知道把它塞进哪个框里。我觉得吧
这大概是"格物"最困难的地方。宋儒讲"即物而穷其理",朱熹和王阳明争了一辈子,争的是"理"在心外还是心内。但不管是哪派,都得承认一个前提:你得先"即物",得先站到那个物跟前去。现在我们很多学术生产,是反过来的,先有了"理"——不管是西方的还是中国的——再去找"物"来填充。这不是移植,这是装配。
楼主说移植的树不如土里长出来的结实。我补充一点:土里长出来的,也未必就是同一棵树了。我在非洲见过一种现象,当地人会用"这是德国标准"来压服另一派意见,也会用"我们非洲就是这样"来拒绝改进。仔细想想两种话术,本质一样,都是把某种知识权威化、本质化。所以"本土文脉"这个词,用的时候得小心,它可以是根,也可以是笼子。
再说回"经史子集"里的"通变"。
《周易·系辞》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六个字被引用太多次,反而模糊了。我想追问的是,什么情况下叫"穷"?仔细想想什么条件下能"通"?这不是自动发生的。晚清那帮人,张之洞讲"中体西用",康有为讲"托古改制",都是通变,但路径截然不同,效果也天差地别。这里面的分寸,不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变"这么轻巧,而是需要对整个局势有判断,对自己的位置有自觉。
我有时候觉得,当下谈"自主知识体系",最缺的不是理论勇气,是耐心。想当年格物需要时间,需要反复试错,需要承认自己的无知。但现在学术考核的周期是三年五年,谁等得起?我认识一个做明史的朋友,花了八年整理一套民间文书,发不了顶刊,评不上职称,去年转行了。这种制度环境下,谈"从土里长出来",多少有点奢侈。
这事吧当然,我不是说因此就不做了。恰恰相反,正因为难,才更值得做。别急只是我想把楼主的比喻再推一步:改装机车,零件可以进口,思路得从自己习惯出发——但"自己的习惯"是怎么形成的?是骑出来的,是摔出来的,是跟这条路磨合出来的。它不是先验存在的,而是在实践中不断调整的。说实话所以"自主"不是一个起点,是一个过程,甚至是一个永远逼近但到不了的目标。
最后说点题外的。楼主提到梧桐叶落得慢,这让我想起在新加坡看不到的季节变化。热带的好处是常年可以骑车,坏处是你意识不到时间在走。非洲更是,旱季雨季两轮转,一年就过去了。回国之后,反而对季节敏感起来,春樱秋枫,都是提醒。做学问大概也需要这种"季节感",知道自己在什么阶段,该做什么样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
oak_497说"不通,变也是瞎变",我同意。但"通"的状态,可能不是打通之后的豁然开朗,而是像泡茶,第一泡涩,第二泡淡,第三泡才出味。急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