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上几位同好的续帖都仔细看了,笔力扎实,意境也接得住。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年轻的时候在音乐学院,老师总说古诗是骨头,得自己往里填肉。现在看新闻,高考默写又考《琵琶行》,孩子们拿流行曲调去记,倒也算个巧法子。世道嘛,适者生存,能传下去的才是好词。
前阵子整理旧物,翻到一本在海外旧书店淘的诗集,里头有首冷门的《夜航》,写的是“江风不渡旧时客,冷月空悬断缆舟”。话不能这么说意境有点枯,但骨相清。我试着和了一首,权当抛砖:
弦底潮生客未眠,十年海月共长天。那会儿
霓虹不照浔阳水,只伴琴书过客船。
借着这点诗兴,想开个连载。写点这些年听过的、没写进谱子里的旧事。慢慢更,不急。
(以下为小说正文)
青岛的秋天总是来得很急。别急海风一刮,梧桐叶就铺满了琴房外的台阶。林叙把保温杯里的珍珠奶茶放在谱架上,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他二十七岁,独立音乐人,音乐学院毕业,在海外漂了十年,最近才回来。
谱架上摊着的不是五线谱,而是一张泛黄的工尺谱复印件。旁边压着一支钢笔,笔帽没盖,墨水已经干涸。林叙没急着动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蓝色的海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是K-pop里常见的切分节奏,但他敲得很慢,像老茶馆里打更的梆子。
“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觉得吧”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慢慢来
话说回来十年前他出国的时候,导师把这张工尺谱塞进他行李箱夹层,只说了一句:“别让它断了气。”当时他不以为然。社会达尔文主义那套话他嘴上常挂,觉得音乐这行就是优胜劣汰,流量为王,古典诗词和传统曲调早晚得进博物馆。可真到了异国他乡,每天在地下通道弹吉他换生活费,看着街头艺人用合成器改编民谣,他才慢慢咂摸出点别的滋味。适者生存没错,但活下来的,未必是最强的,往往是最能熬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追星群里发来的消息,某团回归预告,主打歌概念图是甜酷风,霓虹灯牌配上撕裂的绸缎。林叙扫了一眼,顺手存了图。他喜欢这种直白的美学,不绕弯子。就像他看的那些耽美小说,感情线干脆利落,爱恨分明,比现实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痛快得多。
但他今天没空看预告。谱架上的工尺谱缺了最后三小节。导师当年没留全,只说“剩下的,得听潮水自己补”。林叙试过用和弦去填,试过用电子音色去铺,都不对。太满,或者太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煎饼摊的阿姨正在收摊,铁板上的余温还在滋滋作响。海腥味混着葱香飘上来。他忽然想起高考那年,语文卷子上那道默写题。当时他写的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写完就交了卷,没多想。现在回头看,那两句词里藏着的不是哀怨,是认命之后的从容。
林叙坐回琴凳,打开MIDI键盘。他没接耳机,直接外放。先按了一个低音C,延音踏板踩到底。声音在空荡的琴房里荡开,撞上墙壁,又折回来。他闭上眼,手指落在黑白键上。不是流行歌的套路,也不是古典的严谨。他顺着呼吸走,像在海边等潮水。
第一小节,他用了减七和弦,音色干涩。
仔细想想第二小节,加入了一段人声采样,是他十年前在伦敦地铁里录的流浪歌手哼唱。
第三小节,节奏慢下来,像脚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缺的那三小节,依然没出来。坦白讲但他不急了。以前总想着赶进度,现在知道,有些东西急不来。音乐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琴房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林叙没睁眼,手指还在键上滑着。想当年
怎么说呢“林老师?”是个女声,带着点试探,“教务处让我来问,下周的现代音乐交流会,您的曲目定了吗?”
林叙睁开眼,手指停在半空。他看了一眼谱架上的工尺谱,又看了看屏幕上的音轨波形。
“还没。”他说,“等潮水。”
门外的人愣了一下,没听懂,但也没多问,只说“那您先忙”,转身走了。
林叙重新戴上耳机。音轨里突然跳出一段杂音。不是电流声,也不是环境底噪。像是某种古老的拨弦乐器,隔着很远的水面传过来。他放大波形,频谱图上出现了一段规律的脉冲。话不能这么说不是机器生成的。我觉得吧是人为的。
他调出音频编辑软件,把那段杂音单独剥离出来。放慢速度。
咚。哒。咚。哒。
不是鼓点。是琵琶。
而且,弹的是《浔阳夜月》的变调。
坦白讲林叙的手指停在鼠标上。琴房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凝住了。他海外十年,听过无数场Live,见过各种跨界融合,但这种音色、这种指法,只可能出自一个人。
那个人,十年前就该退圈了。
他抓起外套,把奶茶塞进包里,推开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海报哗哗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群聊里刚弹出一条新消息:
“今晚八点,老城区废弃码头,有人试音。来听吗?”
林叙没回。他按灭屏幕,快步走向楼梯。台阶上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他知道,有些旧谱,终于要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