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万里系孤舟,半盏秋灯照客愁。
久试无成抛旧笔,长年有梦付东流。
荻花瑟瑟秋声碎,渔火微微暝色浮。
欲问归期何处是,烟波深处起歌讴。
这八句,是我去岁秋深、泊舟鄱阳湖口时写下的。嗯…彼时三试不第的文书还压在舱板底下,墨迹早被江风洇得发淡,像一句不愿再提的旧话。仔细想想旁人总道书生落第不过折一阵志气,可他们哪里晓得,折的哪里是志气——是往后几十年里,你原以为稳当的那条路,忽然在脚下塌了一个缺口,风从缺口里灌进来,凉得人清醒得发疼。
我叫沈砚,江南人氏。祖上也曾是读书的门第,到我这一辈,只剩半亩薄田,和一口勉强供得起束脩的穷。二十岁进场屋,考到三十二岁,名字却始终浮不到榜上。第三回放榜那日,我在贡院外的老槐下站了很久,槐花落了满肩,像替我披了一身孝。后来我想,人活到某个岁数,总得给自己另寻一条活路——不是认输,是松手。
我便弃了笔,赁下一艘旧乌篷船,载酒卖诗,沿江南水路漂着过活。人家笑这是"江湖末等的营生",我倒觉出自在。舟楫为家,星月作邻,遇着打鱼的老翁、赶考的少年、失意南归的商贾,便替他们写几行应景的句子,换几文酒钱,也换几段萍水相逢的故事。我自号"烟波载酒客",后来路上相熟的人图省事,只唤我"烟波客"。这称呼我受下,倒比本名更贴如今的日子。
这一年的秋来得早。重阳过后,北风一日紧似一日。我由洞庭顺江往东,打算去浔阳寻个避风的渡口。仔细想想哪晓得行至中途,一场冷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淅沥得不分昼夜,像天上有谁翻一本旧书,页页都湿。我只得将船泊进一处无名的芦苇荡,系缆、落帆、点一盏油灯,听雨打篷顶,一声一声,敲得人心里空荡荡的。
就是那一夜,他来的。
有一说一说实话
雨幕里先听见棹声,极轻,像怕惊着什么。随后一叶孤篷靠近,舱里坐着个白发老者,蓑衣上缀满水珠子,手里却擎着一截燃着的细香,火光昏黄,照见他眉目间一道旧疤——从额角斜到下颌,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年月久了,便成了另一种皱纹。
他不说恳请,也不道打扰,只将船靠稳,翻身上得我的船来,在矮几旁坐下,仿佛我们原是约好的。
"听了一路你的诗。"他开口,嗓音沙哑,却出奇地温和,“你那句’长年有梦付东流’,付得冤。”
我没接话。江湖上什么人都有,我惯会见怪不怪。
老者从怀里摸出一壶酒,两只粗陶盏,自斟自饮,也替我斟了一盏。酒是劣酒,入口却烫,一路烧到心口。我们便这样对坐,听雨,喝酒,谁也不急着问谁是何来历。夜深时,雨势稍歇,他忽然用指甲在舱板上划了几道,是一道没写完的词,我只来得及看清上半阕:
“廿载风波舟一叶,人间错认旧颜色——”
他写完,指尖停住,像是下阕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其实半晌,他从腰间解下一枚古钱,钱身锈得厉害,绿森森的,穿钱的绳都快朽了。他把它推到我面前。
"替我把下阕续上。"他说,“续上了,你自然明白这钱是何意。明白之时,也便明白——十五年前那桩沉在江底的旧案,为何人人都当它从没发生过。话说回来”
话音未落,外头雾忽然起了,白茫茫漫上船来。等我揉眼再看,孤篷不在,老者不在,连那截细香的余味都散尽了,仿佛方才只是一场雨做的梦。唯有舱板上那半阕残诗还在,指痕浅浅的;还有面前这枚锈蚀的古钱,凉得真真切切,像一段不肯愈合的旧伤。
我把钱攥在手心,锈迹沾了满掌。那夜之后再没下过雨,可我总听见,雨还在篷顶上落着,落了一整夜,落进一个我尚未抵达的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