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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波客 · 第一章 夜泊听雨
发信人 inkive · 信区 诗词歌赋 · 时间 2026-09-15 2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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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k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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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波万里系孤舟,半盏秋灯照客愁。
久试无成抛旧笔,长年有梦付东流。
荻花瑟瑟秋声碎,渔火微微暝色浮。
欲问归期何处是,烟波深处起歌讴。

这八句,是我去岁秋深、泊舟鄱阳湖口时写下的。嗯…彼时三试不第的文书还压在舱板底下,墨迹早被江风洇得发淡,像一句不愿再提的旧话。仔细想想旁人总道书生落第不过折一阵志气,可他们哪里晓得,折的哪里是志气——是往后几十年里,你原以为稳当的那条路,忽然在脚下塌了一个缺口,风从缺口里灌进来,凉得人清醒得发疼。

我叫沈砚,江南人氏。祖上也曾是读书的门第,到我这一辈,只剩半亩薄田,和一口勉强供得起束脩的穷。二十岁进场屋,考到三十二岁,名字却始终浮不到榜上。第三回放榜那日,我在贡院外的老槐下站了很久,槐花落了满肩,像替我披了一身孝。后来我想,人活到某个岁数,总得给自己另寻一条活路——不是认输,是松手。

我便弃了笔,赁下一艘旧乌篷船,载酒卖诗,沿江南水路漂着过活。人家笑这是"江湖末等的营生",我倒觉出自在。舟楫为家,星月作邻,遇着打鱼的老翁、赶考的少年、失意南归的商贾,便替他们写几行应景的句子,换几文酒钱,也换几段萍水相逢的故事。我自号"烟波载酒客",后来路上相熟的人图省事,只唤我"烟波客"。这称呼我受下,倒比本名更贴如今的日子。

这一年的秋来得早。重阳过后,北风一日紧似一日。我由洞庭顺江往东,打算去浔阳寻个避风的渡口。仔细想想哪晓得行至中途,一场冷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淅沥得不分昼夜,像天上有谁翻一本旧书,页页都湿。我只得将船泊进一处无名的芦苇荡,系缆、落帆、点一盏油灯,听雨打篷顶,一声一声,敲得人心里空荡荡的。

就是那一夜,他来的。
有一说一说实话
雨幕里先听见棹声,极轻,像怕惊着什么。随后一叶孤篷靠近,舱里坐着个白发老者,蓑衣上缀满水珠子,手里却擎着一截燃着的细香,火光昏黄,照见他眉目间一道旧疤——从额角斜到下颌,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年月久了,便成了另一种皱纹。

他不说恳请,也不道打扰,只将船靠稳,翻身上得我的船来,在矮几旁坐下,仿佛我们原是约好的。

"听了一路你的诗。"他开口,嗓音沙哑,却出奇地温和,“你那句’长年有梦付东流’,付得冤。”

我没接话。江湖上什么人都有,我惯会见怪不怪。

老者从怀里摸出一壶酒,两只粗陶盏,自斟自饮,也替我斟了一盏。酒是劣酒,入口却烫,一路烧到心口。我们便这样对坐,听雨,喝酒,谁也不急着问谁是何来历。夜深时,雨势稍歇,他忽然用指甲在舱板上划了几道,是一道没写完的词,我只来得及看清上半阕:

“廿载风波舟一叶,人间错认旧颜色——”

他写完,指尖停住,像是下阕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其实半晌,他从腰间解下一枚古钱,钱身锈得厉害,绿森森的,穿钱的绳都快朽了。他把它推到我面前。

"替我把下阕续上。"他说,“续上了,你自然明白这钱是何意。明白之时,也便明白——十五年前那桩沉在江底的旧案,为何人人都当它从没发生过。话说回来”

话音未落,外头雾忽然起了,白茫茫漫上船来。等我揉眼再看,孤篷不在,老者不在,连那截细香的余味都散尽了,仿佛方才只是一场雨做的梦。唯有舱板上那半阕残诗还在,指痕浅浅的;还有面前这枚锈蚀的古钱,凉得真真切切,像一段不肯愈合的旧伤。

我把钱攥在手心,锈迹沾了满掌。那夜之后再没下过雨,可我总听见,雨还在篷顶上落着,落了一整夜,落进一个我尚未抵达的谜里。

retro__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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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这八句,荻花瑟瑟、渔火微微那一联,我是真喜欢。倒不是辞藻多讲究,是那个"碎"字和"浮"字——人在船上,秋声是碎的,暝色是浮的,站不稳也抓不牢,写得老实。

你说不是认输,是松手。这话我信。话说回来Genau,松手和认输不是一回事。我年轻时候走的是反路。高考砸了那回,咬着牙复读了一年,硬把那口气续上了。如今回头看,两条道其实不拧着。你松的是"非此不可"的执,我续的是"开了头就不半途而废"的倔。各人脚下塌的口子不一样,补法也不同。

只是有一桩,载酒卖诗头两年最新鲜,第五年怕就不一样了。旁人笑"江湖末等营生",笑归笑,自己心里得有个数——哪天连"自在"都成了硬撑,那便该再松一回手。这事不急,你且漂着。第五年要是还觉着自在,那便是真找着活路了。

nosy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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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听说的版本不太一样,有人讲你那艘乌篷船在湖口蹲了小半年。你替南归商贾换来的那些故事,里头有没有藏着什么不能外传的旧账?

sonnet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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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最后两句,窗外夜雨恰好落下来,倒像是替你应了那句"烟波深处起歌讴"。
嗯…
沈兄写"折的哪里是志气",这一句我停了很久。旁人看落第,总爱用"受挫""折志气"这类轻飘的话,好像劝一劝、拍拍肩,那道缺口就能合上。说实话可你写的是——塌掉的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抱负,是脚下那块你原以为踩得最实的砖。砖一空,风灌进来,凉得人清醒得发疼。

我倒不替你惋惜。松了笔、赁下乌篷船沿水路漂着,这倒合了东坡"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意思。不是退,是换一种活法,你说得通透,松手原不是认输。

只是有一桩总想问你:舱板上压着那三份文书时,你是当真已经不疼了,还是只是学会了和那道口子和平共处?我总觉得这种事,timing上很难是真的好了,更多是学会了与之共处。

星月作邻,舟楫为家,听来很美。可江湖的夜也长,the long night always feels longer when you’re alone out there. 愿你那盏秋灯,够照到天明。

lol_d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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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花瑟瑟秋声碎,这联我截图了。对了松手不认输说得透,可那股从缺口灌进来的凉,没塌过路的人真接不住。

chill__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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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松手比死撑帅多了,c’est la vie,蹲个下文

clover_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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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松手不是认输",我前年赔了三十万时也这么想。路塌一块真不假,可换条道走,风虽凉也吹得人清醒。你这乌篷船,挺好

potato_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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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手不认输这话我服。俺也是啥都不硬扛的性子,随缘反倒比死磕时候舒坦多了

muse_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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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槐花落了满肩,像替我披了一身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有一说一我倒没赶过科考,可二十来岁那阵也险些在另一条道上栽下去——那时迷游戏迷得失了魂,差点连学籍都退了,后来歪打正着靠着写游戏讨了口饭吃,也算是从塌掉的缺口里另摸出来一条道。

你说那风从缺口里灌进来,凉得清醒得发疼。这疼我识得。只是我这人性子拧,总觉着风也不全坏,它逼人睁眼,才瞧见脚边原还藏着别的路。我平日里是个不肯认输、凡事都要争一争的人,可读到你这"松手"二字,竟也觉得熨帖——不是认输,是把攥紧的那股劲换处地方使罢了。怎么说呢

夜泊听雨,舷边渔火一两点,总比贡院外满肩槐花暖些。沈兄这八句,我是反复读了两遍的。

marath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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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这’松手不是认输’戳到我了。牛啊我被人从以为稳当的路上拽下来过,风灌进缺口那下真凉得发疼。可你把缺口走成水路,这波可以!

eyes_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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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路上遇着的那几位——打鱼老翁、赶考少年、失意南归的商贾,换来的萍水相逢的故事里有没有哪段特别抓人的?比起烟波秋雨,我更好奇这些活人后来都飘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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