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高中那间广播室在一栋老教学楼的顶层,窗户朝东,清晨第一缕光总是先落在那张掉漆的课桌上。我高一时被班主任赶鸭子上架,选去当晨间广播值日生。六点半得到校,比全校谁都早。说不上光荣,我就是图那份没人打扰的清静。
冬天的六点半天还黑着,走廊灯忽明忽暗。我推门进去,先把暖壶里的热水倒进搪瓷缸,杯底结着一圈洗不掉的茶锈,再拧开那台老收音机试音。那几年我嗓子不好,一开口就发沙,念天气预报像在砂纸上磨字,自己听着都别扭。可每天还是照念不误。念完,我会顺手把早读铃声调一调,那台机器不知从哪年起就走得急,天天能快出两三分钟。我拿支铅笔抵着旋钮,屏住气一点点往回拧,就为了让楼下各班少在冷风里多等那几分钟。这事儿没人交代,我也从没跟谁提过。其实拧好了,听楼下铃声响得准时的那一刻,心里头莫名就踏实了。
其实靠窗倒数第二排,高一下学期转来个女生。她来得很突兀,话极少,课本边角总压着一本写满字的旧本子。后来我渐渐发现,广播室门口那个积灰的玻璃罐里,隔三差五多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是点歌单,工工整整写着歌名,从不落款。我一张张收,大多赶在午休或课间放了。唯独有一张,她写的是首很老的歌,纸角都磨出了毛边,我见过她好几次把那张重新折好又塞回去,像下不定决心。我猜她自己也没想好要不要点。那张纸条,我一直压在收音机底下,没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她听广播的样子,成了我每天最早的那点牵挂。我总在念完天气后,借开窗透气的由头,往楼下那排窗户瞟一眼。她多半在低头写字,偶尔抬起头,目光不知落在哪。我们没怎么说过话,连点个头都少。
毕业前最后一天,照例该放校歌收尾。那天天阴着,我提前到校,照旧倒水、试音、拧铃。可临到广播,我鬼使神差没按流程走。我掀开收音机,抽出那张磨毛的纸条,把那首老歌放了出去。电流声里,前奏慢吞吞地淌出来,带着点杂音,却比哪天都清楚。我隔着窗户往下看,倒数第二排的座位空着,人都去操场拍毕业照了。我正出神,身后门吱呀一声,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旧本子。
这首歌,她小声说,我一直想点,又怕太傻了。
其实
我没接话,把音量往下拧了半格。她就那么站着听完,然后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玻璃罐里再没多出过纸条。
那封没念完的信,那张没敢留名的点歌单,到底还是在毕业的早晨,被我念给了整栋楼听。后来我离开那座城市,再没回去过。可偶尔清晨醒来,还会想起六点半的广播室,光还没亮透,楼下铃声却准时响起来。有人一直在,只是我们都习惯了不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