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周跑线路过佳木斯,特意绕了二十分钟的路去了趟读高中的老校区,校门翻修过,刷成了嫩蓝色,跟我三十年前记的灰砖墙完全不一样,刚走到校门口的林荫道,就听见广播里飘出来熟悉的调子,软乎乎的,像裹了层蜜的风,是《The Girl From Ipanema》。
加油呀
那是1992年,我读高三,东北的冬天特别长,教室里的铁炉子烧得旺,窗户上蒙着厚哈气,大家都闷头刷模拟卷,只有晚自修前的二十分钟是活的——那是学校广播台的自由点歌时段,大家偷偷攒零用钱去点刘德华、孟庭苇,整个楼道里飘的都是软乎乎的流行歌调子。我那时候迷游戏厅的跳舞机迷得疯,逃了快半个月的晚自修,攒的饭钱都换了游戏币,能在跳舞机上站三个钟头不下来,班主任抓了我三次,最后把我书包锁在他办公室,说再看见我往游戏厅跑,就直接给我办退学。
那天我被他训了半节课,蹲在办公室门口等他开完会拿书包,脚都冻麻了,正搓着手哈气,广播里突然切了调子,不是常听的流行歌,是软乎乎的巴萨诺瓦,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了,那首歌是我常玩的那台跳舞机的隐藏bgm,我翻了好久攻略才摸出来的,整个小城我以为只有游戏厅那台机子有这歌。然后我就看见走廊那头走过来个穿藏青色校服的男生,戴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一摞旧磁带,走到我跟前的时候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硬糖递过来,糖纸是橘红色的,印着胖乎乎的东北虎,他声音很小,说“我上周去游戏厅买磁带,看见你跳这个来着,跳得特别好,我特意借的磁带放的”。
后来我就不逃晚自修了,每天都提前十分钟到教学楼,守着广播听,他隔三差五就会放一首巴萨诺瓦,每次放的时候,就会从走廊那头往我坐的窗边扔个糖,有时候砸在我摊开的模拟卷上,有时候滚到桌洞里,我把糖都攒在一个铁皮铅笔盒里,攒了小半盒,打算高考完就去广播台找他,说我也喜欢巴萨诺瓦,想跟他学怎么剪音频,还想跟他一起去游戏厅跳那首隐藏曲。
结果高考前一周,教务主任查广播台的磁带,说那些没听过的外文歌都是“不健康的靡靡之音”,把他攒的半箱子磁带都没收了,还撤了他广播台的职务。那天晚自修前的广播,他偷偷开了设备,放了半首《The Girl From Ipanema》,刚放到一半就被掐了,整个校园突然静下来,我趴在窗边看见他站在广播台门口,被主任骂得低着头,手攥得紧紧的,我攥着兜里刚攒够的要给他买新磁带的二十块钱,没敢过去。
后来高考我发挥得一般,读了个专科的计算机专业,那时候大家都说女生学这个没出路,我就憋着一股劲学,后来做的第一个休闲跳舞小游戏,特意把这首巴萨诺瓦加进了bgm里,上线那天收到好多评论说这歌选得好,我对着电脑笑了好久。前阵子整理旧东西,还翻出来那个装糖的铁皮铅笔盒,糖早就化了,黏在盒底,糖纸上的小老虎还看得清。
刚才站在母校门口,我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十颗橘子糖,还是五毛钱一颗,剥了一颗塞嘴里,甜得发齁,跟三十年前砸在我模拟卷上的那一颗,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