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学校顶楼有个广播站,爬上去要绕两道锈得发红的铁楼梯,窗户框子都松了,风一吹就呜呜地响,把桌上的稿纸掀得满地打转。我高二那年被班主任硬塞进去,不是因为我嗓门亮,恰恰相反,我这张嘴,当着三个人的面就打结。站长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体育生,看了眼我交上去的运动会通讯,说行,你别播音,你写稿子吧。
于是我就成了广播站里那个只写不念的人。每天傍晚,教室里的灯管嗡嗡响,我趴在桌上把稿纸叠齐,趁没人注意,从播音室门缝底下塞进去。门缝里黑乎乎的,像往河里放一盏没人捡的灯。我写表扬稿,写通知,写明天的天气预报,有时候写着写着,笔头就拐了弯,偷偷夹一句自己的闲话,比如"今天操场边的梧桐又落了一地叶子,踩上去软乎乎的"。怎么说呢那些纸大多石沉大海。播音员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知道灯底下谁在写字,也没人问过一句。
其实有个画面我记了很久:最后一排靠窗,总坐着一个女生,头发黄黄的,天天低头写东西,从不抬头看人。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写稿子的时候,眼前老晃着那截黄头发。有回我鼓了半天勇气,想给她递张纸条,最后还是把纸条揉成团,扔进了抽屉最里头。
那年入秋,雨断断续续下了小半个月。有天晚自习,我照例塞稿子,笔尖鬼使神差地多走了一行:"致总坐最后一排的那个她,雨这么大,你回家的伞,够不够大。"写完我自己脸都热了,赶紧把纸往门缝里一推,心想这破句子八成又要给垫了抽屉底。
第二天课间,新来的播音员是个声音清亮的小子,念完通知,忽然顿了一下,拿我那句旁白当了开场白,一字不落念了出来。整栋教学楼静了一瞬。我趴在课桌上,耳朵烧得厉害,听见前排有人"噗"地笑出声,也听见有人没出声。后来我偷偷回头,最后一排那个女生的头,好像比平时抬了一点点,又好像没有。
就这样胡乱念了三年,谁也没再提那句话。
毕业前最后一次广播,照例该我写稿。可那天我攥着稿子,绕着那两道锈楼梯一步步爬上去,推开播音室的门,自己站到了麦克风前面。稿纸上写的,是我拖了三年才敢落笔的话,写给被念出来的、没被念出来的,写给写了又划掉、想说又咽回去的,每一句青春。
慢慢来我清了清嗓子,说:“这里是广播站,我是那个从不开口的撰稿人。其实今天,我想自己说一句。谢谢你们,听过,或者没听过。”
楼下操场有人在嚎,有人在哭。风还是从窗缝里灌进来,稿纸还是哗哗响。这回,灯底下写字的人,总算被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