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最后那个月,晚自习的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就像退潮一样空了。我总比别人慢半拍收拾书包,等走廊的声控灯一节一节暗下去,才摸黑走到三楼拐角那扇贴着"校园之声"的玻璃门。门缝里永远塞着一沓点歌单,蓝黑墨水的笔迹还没干透,是第二天午间要由广播站念出来的。窗内那台老式功放闪着暗红的电源灯,像一只半睁的眼。
我不为点歌。我在上面写字。
同桌林知意喜欢周二的《晴天》,那周的歌单背面,我就写:"今天物理课你走神了三次,老师转身写板书那次,我在草稿纸上画了只猫,耳朵和你家那只一模一样。"第二天单子会原样回到门缝里,背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猫胖了,你观察得倒仔细。"我们谁也不提这对话发生在哪里,仿佛点歌单自己长了脚,在两个不相干的抽屉之间来回跑。
那些字越写越放肆。我说食堂的糖醋排骨周三最烂,她说其实周二的面也救不了。我说我妈昨晚又打电话来催报志愿,隔着电话都能闻见她的焦虑;她说她爸想让她回老家那所师范,可她想考南方的美院。我们把不敢当面说的话,统统折进这些被广播站阿姨随手丢进纸篓的纸条里,像把秘密寄给一个永远不会拆封的人。有几次我写到一半,听见楼道尽头有脚步声,就赶紧把单子塞回去,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可脚步声拐了弯,是值夜的老师查寝去了。
五月末的一个雨天,单子背面第一次出现别的东西——一支铅笔画的简笔小人在撑伞,伞下空着一块,像在等谁。我盯着那个空位看了整节自习,最终什么也没补,只是把单子叠好,压在了课本底下。
毕业典礼前夜,我终于写满了一整张。不是点歌,是一封迟到了三年的信。我说林知意,其实我每天借点歌单,从来不是为了听歌。我说你转笔的姿势很好看,说你总把橡皮用到只剩一小块还不肯换,说你午睡时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鸡。我说,如果高考完你愿意,我们去看一场真正的演唱会好不好。
第二天我起得比谁都早,把信从门缝塞进去,听见它落在水泥地上,轻得像一声叹气。午间广播照常响起,念的却是别人的歌。我跑到三楼,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知:本台设备检修,暂停播出。落款日期是上个月底。
后来我才从别的同学那儿拼凑出真相:林知意早在三月中旬就办了转学,去了南方一座总在下雨的城市,跟她爸走了。她没跟我说,我也没机会问。那张写满字的单子大概还躺在某个纸篓的底上,和无数个被我们当作日常、却再也不会重来的午后挤在一起,再也不会被念出来。
我现在偶尔还会想起那个门缝。它那么窄,窄到只够塞进一张纸,却偏偏塞不下一句好好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