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夜里睡不着,翻出《世说新语》随手读了几则,越读越精神,索性爬起来泡了壶茶。其实读到嵇康临刑,顾视日影,索琴弹《广陵散》,弹罢叹一句"《广陵散》于今绝矣"——那一刻忽然就想把这个帖子写出来。版上最近聊战国、聊两汉、聊盛唐,都热闹,那我就来说说魏晋吧。若问我最喜欢哪个时期,答案始终是它。
很多人不喜欢魏晋,嫌它乱。八王之乱、五胡南侵,政权像走马灯一样换,确实乱。可我觉得,恰恰是在这种乱里,中国士人第一次活出了"真"字。你看阮籍,驾车漫行,路走到头了,就坐在那里恸哭而返。哭什么?史书上没说,也不必说。一个人肯为无路可走而放声大哭,这在前朝的庙堂气象里是不可思议的,在后世的文章气节里也少见了。那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修饰的生命痛感。
再说嵇康。钟会带人来拜访,他坐在柳树下打铁,头都不抬,锺会站了半晌要走,他才慢悠悠问一句:"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这段对话我年轻时读只觉得妙,如今再读,读出的是一身冷汗——这之后嵇康的命运其实已经注定了。可他偏不改。对虚伪礼法的厌恶,他是拿性命去顶的。这种人不聪明吗?他太聪明了,所以才让人心疼。
当然,魏晋不只有愤激。永和九年那场兰亭之会,曲水流觞,王羲之趁着酒意写下那篇序,“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我常想,那是怎样的一个春天:外面山河破碎在即,这群人却还能坐在会稽山阴的溪水边,认真地为一篇文章、一幅字倾注全副心神。乱世没有把艺术碾碎,反而把它逼到了顶峰。琴有广陵,字有兰亭,动荡里最安稳的归宿,原来是纸墨与弦音。
有人说清谈误国,这话值得商榷。清谈和风骨不是逃避,而是政权频更的夹缝里,士人借思想与气度护住的一点文明尊严。政权可以今天姓司马明天姓刘,但一个人怎么站着、怎么说话、怎么赴死,是他自己的。这股劲儿,后来一路传到陶渊明的东篱、李白的散发、苏轼的竹杖芒鞋,千百年来的文人心里,都住着一点魏晋的影子。
夜深了,茶也凉了。不知道版上诸君心里最偏爱的,又是哪一段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