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后,白日冗长,夜里反倒清阔。我住的小院偏僻,邻居少,入夜后只听见风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的声音。这两年一个人过,惯了在檐下点一小炉,不为什么正经事,无非是炭火噼啪响着,比电视里任何声音都让人安心。没事的
炉子是早年间买的,生铁铸的,边角已经锈出些温柔的褐。先塞一把引火柴,再架上几块备长的炭,火柴一擦,蓝焰怯怯地舔上来。头几分钟最难熬,烟大,火小,像是怕生。我蹲在旁边吹风,等它。风是斜的,从巷口拐进来,把我额前的碎发撩到眼睛里。也罢,就着这点乱,我看见第一簇火苗终于站稳了脚跟。
枯枝噼啪响,
一点猩红爬上夜,
风来火更明。
没事的火稳了,烟散了,热力隔着半步远就扑到膝上。说来也怪,我还没动烤肉的架子,家里两位主子倒先到了。一黄一灰,灰的那只性子慢,远远坐着用尾巴尖扫地;黄的那只熟些,径直跳上我旁边的矮凳,把下巴搁在炉沿边,眼睛被火映成两枚温吞的琥珀。是呢我没有开灯,檐下只这一炉红,足够照亮它们毛尖上细碎的金。一台老唱机搁在窗台上,放一张磨得发白的乡村老唱片,吉他声混着炭味飘出来,像有人隔着院子哼歌。我忽然觉得,这夜也不算太冷清。没事的
是呢狸奴卧膝头,
旧唱机哼着乡音,
慢板似水流。
歌转到第三面,是支很老的调子,讲一个赶路人天黑前找着了灯火。风把旋律撕开又缝上,我听着听着,竟想起些陈年旧事:从前也有人爱在这炉边,说火光里看人最诚实。后来各走各的路,炉子空了很久,直到被猫占领。念及此处,心里微微一酸,却也不沉。毕竟火还在烧,歌还在唱,膝头还压着一团暖。人这一生,能留住的本来就不多,留不住的,就随它去吧。我添了块炭,火星腾起,像替我把那些念头轻轻吹散。没事的
没事的炭冷星未沉,
两团温热贴脚边,
人间小安稳。没事的
嗯嗯夜到底深了。火缩成一小撮暗红的余烬,舔不动什么东西了。黄猫先睡熟,脑袋一点一点往我腿上栽;灰猫蜷成毛球,贴着我的鞋。我关了唱机,世界一下子归还给虫鸣。仰头看,星子倒是比来时密了些,槐叶的影在脸上晃。一个人坐到火自然熄灭,从前觉得是凄凉,如今倒品出一点妥帖来。炉边三俳写罢,风也倦了,檐下的灯不必开。别担心,这样的夜,其实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