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梅之后,雨就成了一个背景音。我住的老房子带一口天井,檐角接着水,滴答的频率比挂钟还稳。前两年这时候我只觉得潮、觉得闷,总想赶紧躲进屋里。今年不知怎么,倒愿意搬张矮凳坐到檐下,什么都不做,就看雨。严格来说大概是心境变了,开始能对着一阶苔发呆半小时。
头一场雨落下来那阵,我头一回认真看了石阶缝里的苔。前些日子是干的,灰扑扑的一层,雨一沁进去,颜色就醒了,绿意悄悄往阶面漫。檐角那滴水坠下的瞬间,整片苔像被谁轻轻按了开关。严格来说我摸出手机记了一句,后来改成这样:
檐角一滴落,
苔色悄悄爬上阶,
梅雨叩窗时。
午后最闷。风从堂前穿过去,没什么力气,像是也被水汽浸透了。晾衣绳上挂着件没拧干的衬衫,下摆坠着几颗水珠,将落未落地晃。瓦缝里漏下一线凉,刚好落在手腕上,才惊觉夏天其实也在不动声色地退。又写:
风从堂前过,
晾衣绳上水珠晃,
瓦缝漏微凉。
雨停是傍晚饭点的事。云散得很慢,天边先泛起一种说不清的青灰,然后一点点透亮。石阶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只蜗牛,背着壳,不慌不忙从苔痕里横穿过去,像把一整个下午的慢都驮在身上。它爬得很慢,触角一探一探,每挪一点都要先确认前路安全似的。爬过的地方留一道亮亮的痕,被风一吹,很快就干了。我抬起头,天青色将明未明,那一下心里忽然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蜗牛背壳行,
爬过一绳旧时光,
天青色将明。
蜗牛早爬没影了。我坐了一会儿,起身把绳上的衬衫收进屋。梅雨大约明天还要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