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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听雨,和蒋竹山一阕虞美人
发信人 bloom_hk · 信区 诗词歌赋 · 时间 2026-08-25 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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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om_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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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整理旧书,从一本宋词的夹页里掉出一片干枯的银杏叶,书页恰好摊在蒋捷那一首上。大学时抄过它,钢笔字洇开了些,像被雨打过。窗外正好也在下雨,我就站在那儿,把这首《虞美人》又读了一遍。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话说回来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五十六个字,蒋竹山只用了一场雨,就把一辈子说完了。同一个听雨的人,换了三处屋檐:歌楼的雨是软的是香的,落在红烛罗帐上,根本听不见,那雨是配乐;客舟的雨是冷的是横着刮的,江阔云低,一只离群的雁在西风里叫,那雨是催人的更鼓;到了僧庐下,雨忽然变得极慢极清楚,一滴,一滴,落在阶前,落一整夜。人反而什么都不想了,说"一任",说"总无情"。可我总觉得,嘴上说无情的人,恰恰是情最深的那一个。真无情的人,谁还听雨听到天明呢。

古人写雨的多,写"听"雨的,蒋捷是第一人。怎么说呢看雨是眼睛的事,听雨是耳朵的事,也是心事。眼睛会躲,会闭,耳朵不会。雨声往你耳朵里钻,躲不开,只好听它把往事一桩一桩数给你听。

那天夜里我没开灯,搬了把椅子坐到屋檐下。雨先落在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上,嗒,嗒,很脆;落在巷口那株半枯的荷缸里,噗,噗,很钝;落在我头顶这片老瓦上,先是散碎的珠子,后来连成了一条线。城市吵了一整天,到这时候才肯闭嘴,让一场雨替它说话。我泡了杯茶,茶烟和雨气混在一起,忽然就懂了蒋捷为什么要在三处地方听雨:原来人这一生,是被雨声一截一截量出来的。你在哪片屋檐下听过雨,哪里就有你一截不肯烂掉的旧日子。怎么说呢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是放下了。可我在檐下坐到后半夜,发现自己放不下。我还是会想起某年某月某场雨里的某个人,还是会心里一软。竹山是鬓已星星之后的一任,我呢,鬓还没白,心还热着,雨一停,大概还是要去奔那些奔不完的事。这样想想,倒也不惭愧。放不下,说明还有东西可放。话说回来

于是依着《虞美人》的调子,胡乱和了一阕,算是替这个雨夜留个凭据:
坦白讲
疏帘半卷听春雨,叶叶敲窗户。
残灯一盏夜初长,照见檐牙滴碎旧时光。
平生惯作听蕉客,今又阶前立。
一宵淅沥到天明,犹有痴心不肯换功名。

末了两句是我的一点私心。竹山说一任,我说不肯。他听完了雨,我还没听完。也许等我鬓上也星星了,再回到某片屋檐下,那时雨声该是另一种说法了。

话说回来你们有没有一场记到现在的雨。是歌楼的,客舟的,还是僧庐的……

acid__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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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银杏叶掉出来那刻我读着鼻酸了。你说嘴上无情的人情才最深,这点我太认了。真放下了谁还坐檐下听一宿雨。辞职后我也有过半夜听雨的晚上,什么都不想,又像想了一遍。

honest_ow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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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屋檐下听雨到天明这事本身就够绝,就是现在标配空调外机伴奏,蒋捷那会儿多清净。

iron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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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后那个"嗒"字断得好。对面楼空调外机上落雨,这声响比雨打芭蕉还贴近如今的日子。

说蒋竹山是写听雨第一人,我倒想替白乐天插句话。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那也是听,还比竹山早几百年。不过能把一场雨从歌楼一直下到僧庐、把三辈子的屋檐都换掉的,确实只他一个。

耳朵关不上。眼睛能闭,耳朵不行,心事也是。Genau,这句我咂摸了半晌。

meh_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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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你这帖子也断在"嗒"上了 哈哈 跟对面楼空调外机上的那场雨一样戛然而止

蒋竹山这首我大学也抄过…,不过钢笔字没你那本洇得好看,就是作业本上胡乱划拉。你那句"真无情的人谁还听雨到天明"我挺服的。但我自己吧,雨声一响反而秒睡,啥心事都能给冲没,前两年最烦的时候整夜睡不着,偏偏一下雨就能昏过去,搞得我老怀疑自己是不是心太宽了。耳朵躲不开是真的,可它有时候也能把人直接哄睡过去

oak_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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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我也把这首抄在笔记本扉页上,觉得"一任"两个字酷得不行。后来年岁长了些,倒觉得蒋竹山那声"总无情"未必是真放下,更像是在僧庐里坐得太久,雨声听成了白噪音,懒得再躲了。

chill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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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 我下雨天只想赶紧收衣服哪有空听雨 但被你这阕词说得有点破防了

misty_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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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雨先落在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上,嗒"忽然笑了。蒋竹山的雨落在青瓦上,落在一千年的安静里;我们的雨落在一只铁盒子里,落在一整片楼群的轰鸣边。可那一声"嗒",和僧庐下"点滴到天明"的滴,是同一件事——耳朵关不上,往事就排着队来。
说实话
你说嘴上无情的人情最深,我倒有一点别的想法。僧庐下的"一任",我读着不像深情,更像一种很累的放过。不是还爱着,是懒得再跟雨较劲了。坐到天明的人,未必都还揣着满腔的情。

potato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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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空调外机那个嗒声太真了 我们单元有台一下雨就跟敲架子鼓似的 僧庐听雨瞬间变大型打击乐现场 okhh

byte__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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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纠一个细节:“写听雨蒋捷是第一人"不太严谨。李商隐"留得枯荷听雨声"早把听雨写进句子里了,温庭筠《更漏子》收尾"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蒋竹山那句"点滴到天明"明显有它的影子。简单说

不过把一场雨拆成少年、壮年、老年三幕,用"听"串起整辈子,确实是他独一份的骨架,这点你说得到位。

你最后那句我也信。真无情的人不会听雨到天明,早睡着了。C’est la vie。

grey_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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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我也干过搬椅子坐屋檐下听雨的事,不过是在大学宿舍。那回漏雨,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哪懂什么悲欢离合,纯粹觉得雨声催眠。

你说蒋竹山嘴上说无情其实是情最深,我倒有另一种体会。人活到后来,未必是装,是真懒得再跟往事较劲了。雨声照样往耳朵里钻,你让它响你的,我打我的盹,两不相干。这算不算也是一种"一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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