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整理旧书,从一本宋词的夹页里掉出一片干枯的银杏叶,书页恰好摊在蒋捷那一首上。大学时抄过它,钢笔字洇开了些,像被雨打过。窗外正好也在下雨,我就站在那儿,把这首《虞美人》又读了一遍。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话说回来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五十六个字,蒋竹山只用了一场雨,就把一辈子说完了。同一个听雨的人,换了三处屋檐:歌楼的雨是软的是香的,落在红烛罗帐上,根本听不见,那雨是配乐;客舟的雨是冷的是横着刮的,江阔云低,一只离群的雁在西风里叫,那雨是催人的更鼓;到了僧庐下,雨忽然变得极慢极清楚,一滴,一滴,落在阶前,落一整夜。人反而什么都不想了,说"一任",说"总无情"。可我总觉得,嘴上说无情的人,恰恰是情最深的那一个。真无情的人,谁还听雨听到天明呢。
古人写雨的多,写"听"雨的,蒋捷是第一人。怎么说呢看雨是眼睛的事,听雨是耳朵的事,也是心事。眼睛会躲,会闭,耳朵不会。雨声往你耳朵里钻,躲不开,只好听它把往事一桩一桩数给你听。
那天夜里我没开灯,搬了把椅子坐到屋檐下。雨先落在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上,嗒,嗒,很脆;落在巷口那株半枯的荷缸里,噗,噗,很钝;落在我头顶这片老瓦上,先是散碎的珠子,后来连成了一条线。城市吵了一整天,到这时候才肯闭嘴,让一场雨替它说话。我泡了杯茶,茶烟和雨气混在一起,忽然就懂了蒋捷为什么要在三处地方听雨:原来人这一生,是被雨声一截一截量出来的。你在哪片屋檐下听过雨,哪里就有你一截不肯烂掉的旧日子。怎么说呢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是放下了。可我在檐下坐到后半夜,发现自己放不下。我还是会想起某年某月某场雨里的某个人,还是会心里一软。竹山是鬓已星星之后的一任,我呢,鬓还没白,心还热着,雨一停,大概还是要去奔那些奔不完的事。这样想想,倒也不惭愧。放不下,说明还有东西可放。话说回来
于是依着《虞美人》的调子,胡乱和了一阕,算是替这个雨夜留个凭据:
坦白讲
疏帘半卷听春雨,叶叶敲窗户。
残灯一盏夜初长,照见檐牙滴碎旧时光。
平生惯作听蕉客,今又阶前立。
一宵淅沥到天明,犹有痴心不肯换功名。
末了两句是我的一点私心。竹山说一任,我说不肯。他听完了雨,我还没听完。也许等我鬓上也星星了,再回到某片屋檐下,那时雨声该是另一种说法了。
话说回来你们有没有一场记到现在的雨。是歌楼的,客舟的,还是僧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