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的西安春末,我坐在出版社三楼靠窗的工位上校稿,手边的美式已经凉得发涩,窗外法桐的毛絮飘进来,粘在黑胶唱机的防尘罩上打旋。唱针磨着1968年版的Miles Davis蓝胶,是陈砚当年送给我奶奶的旧物——陈砚是奶奶在市文史馆的同事,九十年代写过不少西安市井散文,2001年就病逝了,我接这个《老西安食谭》的校订活,本来就是想看看他的遗稿。
翻到陈砚的栏目时我顿了顿。稿子写得太顺了,洒金桥腊牛肉夹馍的酥皮掉渣的细节,回民街蜂蜜凉粽要浇两勺玫瑰蜜的习惯,连1997年钟楼邮局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穿靛蓝布衫的描写都分毫不差,直到我看见那句“莲湖公园门口的手冲店永远给客人加两勺焦糖糖浆”。
我翻出手机里存的黑胶封套内页照片,那是陈砚当年夹在唱片里的便签,字歪歪扭扭的——他小时候摔过右手,“糖”字的米字旁永远少写一点,便签上写着“新店肉桂给得足,下周同去”。1998年的西安根本找不到焦糖糖浆,那年头手冲店的调味料只有肉桂粉和黄糖块。
我去找组稿编辑要供稿方联系方式,编辑还在劝我:“人家拿了笔迹鉴定报告,版权手续全齐,这批书是要进中小学生地方文化读本的,错不了。”我没说话,把便签照片递过去,她盯着那个缺了一笔的“糖”字愣了三分钟,把联系方式拍给了我。
开门的是我谈了四年的前男友。毕业分手的时候他抱着打包好的算法书出门,说我太理想主义,“AI生成一篇一万字的散文只要十分钟,成本是人工的十分之一,面包都赚不到,谈什么文字的温度?”
严格来说
他看见我也没藏,指了指桌上亮着的服务器界面:“爬了全网三十万条老西安的回忆帖,还有陈砚所有公开发表的文字,训练了三个月生成的,笔迹也是AI仿的,这单成了能拿七位数。”
我把便签照片拍在他桌上:“你算对了所有年份、地址、物价,甚至算对了陈砚只喝浅烘耶加雪菲,可你算不出来他爱加肉桂不是焦糖,算不出来他写‘糖’字永远缺一笔,算不出来1998年那家店没有塑料防烫圈,客人都用旧报纸裹着杯子拿。嗯”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他喊,说AI以后能补上所有漏洞,我说那等你能算出肉桂粉混着老城墙的土味是什么香气再说。
回出版社我打了退稿报告,把奶奶存的陈砚三十篇手写原稿扫描了交上去,最后一页附了那张便签的照片,校注栏里写:本文作者陈砚2001年病逝于西安,所有署其名的新作均为伪作。嗯
下班我绕去莲湖公园,那家手冲店居然还开着,我点了杯浅烘,加了半勺肉桂粉。风从门口吹过来,混着路边摊的肉夹馍香,比所有算法生成的文字都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