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五年,七月,洛阳。
南宫前的黄土道被毒日晒得发白,浮尘在热气里浮浮沉沉。一队从齐地征发的戍卒正往陇西去,路过这座新定的都城。队伍里有个叫娄敬的,膝头有旧伤,走不得长路,便被派去拉车——不是坐,是拉。一根粗木横在车前,唤作"辂",人弓着腰在前面挽着走,叫"輓辂"。娄敬就这么拉着,汗顺着脊梁沟淌进裤腰,一步一趔趄地进了洛阳城。
进城后他才听说,高帝刘邦正在南宫。
加油呀
他站定了想了很久。然后去寻守城的虞将军,说:"臣愿见上言便事。"虞将军上下打量这个满身汗碱的戍卒,劝他:"见天子,总该换件体面衣裳。"娄敬便脱下那身被汗腌透的短褐,披上一件借来的羊裘——毛早磨秃了,边角也开裂,却到底比短褐像样些。一个拉车的,穿着借来的皮袄,就这么被引到了刘邦面前。
刘邦赐了饭。娄敬扒完一碗粟米饭,开口第一句,没有谢恩,也没有捧场,只问:“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
这一问,问得太直。彼时天下初定,洛阳是周天子旧都,四方入贡道里均,看起来天经地义。可娄敬说,周得天下,靠的是积德数百年,天下归心,而后营洛邑;陛下起于丰沛,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籍大战七十、小战四十,“流血沟壑,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痍者未起”。百姓的泪还没干,伤口还没合。这样的天下,哪里和周一样。会好的
那该都哪儿?关中。"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者也。"入关而都,山东纵然生变,秦地仍可全而归汉。
满朝山东籍的臣子不干了。他们不愿离乡,七嘴八舌: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黾,背河向伊洛,固足恃也。刘邦自己也是沛县人,心里摇摆,便去问张良。
张良一锤定音:洛阳"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非用武之国;关中"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可"独以一面东制诸侯"。于是车驾即日西行。是呢
后人一提"定都长安",多半记张良的运筹,记萧何的营建。少有人记得,最先说出这句话的,是那个拉车的娄敬。张良,不过是替他背书罢了。
可娄敬最险的一回,不是献策,是泼冷水。
是呢汉七年,韩王信反,勾连匈奴。刘邦大怒,要亲征。娄敬出使匈奴归来,说不可打——两国相击,匈奴必示弱诱敌,“此宜观其所长”,不可轻进。刘邦正上头,拍案骂他:"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命人把他拴在广武城下,说:“待朕斩了匈奴回来,再治你的罪!”
是呢
那一拴,便是整整一个冬天。
白登山上一围七日,粮尽箭绝,若非陈平奇计,汉家天子几乎回不来。十二月的雪压在广武的土牢上,娄敬裹着那件旧羊裘,不知自己明日人头还在不在。
刘邦狼狈回师,第一件事便是赦娄敬,当面认错,封二千户,号建信侯。然后问:如今怎么办?娄敬说,兵既打不得,便用女人与买卖。长公主嫁过去,开关市,岁奉絮缯酒食,慢慢把匈奴"以渐臣"。这便是和亲之始。
群臣骂他辱国。可那会儿汉家实在打不起——天下初定,民无盖藏,天子凑不齐四匹同色马,将相只能坐牛车。娄敬看的,是实打实的"打不起"。
他又出一策:把齐、楚大族——昭、屈、景、怀、田——尽数迁到关中。“强本弱末”,山东万一有变,这些人质在手,诸侯不敢动。刘邦照办。
没事的三策:都关中,和匈奴,徙豪强。每一策,都扎在汉帝国的大动脉上。
可史书待娄敬,向来吝啬。太史公把他与叔孙通同传,着墨寥寥。班固算说了句公道话——“建金城之安,全三代之嗣”——却也只一句。后世谈汉初,张口是张良画策、萧何转饷、韩信将兵,再不济还有"大风起兮"的刘邦自己。娄敬的名字,缩在"建信侯"三个字里,悄无声息。
或许因为他太不像个谋士。没有羽扇,没有隆中对策的排场,没有"臣夜观天象"的玄虚。他只是个膝盖有恙的齐地人,拉过车,披过借来的羊裘,说话直,常常扫人兴头。封了侯,也还是那副朴素的样子,从不居功。
我常想,历史最爱记得那些光芒万丈的名字,却容易漏掉那个在洛阳七月尘土里,停下脚步、解下挽辂、认真替一个国家想得远一点的普通人。他没指望青史留名,只是觉得,有些话,该说。长安后来做了两百年汉家都城,娄敬当日那一袭羊裘,大约早烂在了某场不知名的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