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中关村海淀黄庄那座出版社新楼做弱电布线,蹲在三楼教材编辑室的墙角剥网线皮,兜里的耳机放着小野丽莎的bossa nova,鼓点软乎乎的,配着我裤兜里揣的老家带的蜜三刀的甜味,本来是挺舒服的一个下午。
编辑们都去开季度选题会了,门关着留了条缝,我捡地上掉的半块编辑们下午茶剩的桂花酥吃,眼角扫到靠窗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摞待印的七年级课外读物校样,封皮印着浅绿色的麦穗纹。我夜校的语文老师上周刚讲过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我特意把电子书拷进了老人机里,睡前总翻两页——主要是我河南老家读初一的闺女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她摘抄了刘亮程写黄狗的句子当作文素材,还被老师当成范文念了,我特意把那句“我家的黄狗守着村口的麦垛睡了整一个冬天”背了下来,就想等下次跟闺女视频的时候能接上话。
翻到校样里刘亮程那篇的时候,我一眼就觉得不对。那篇里写的居然是“我家的柯基卧在飘窗上晒了一下午太阳”,刘亮程写的是新疆的村子,哪来的柯基和飘窗?我怕自己记错,还掏出老人机翻了存的电子书,反复核对了三遍,确认不是我记混了。我怕手糙把纸刮破,特意在工服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灰才碰纸,就看见页眉的空白处印着三枚指纹:前两枚是沾了朱红色印泥的、戴过乳胶手套的痕迹,是编辑改稿留的印,第三枚是淡褐色的汗渍指纹,左大拇指指腹的位置有个细微的月牙形缺口。
我前几天给负一楼的外包校对室布线的时候,见过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小伙子,左手大拇指刚被美工刀划了个一模一样的口子,当时他还找我要过创可贴——我工地随身带的云南白药创可贴,他当时还挺客气,连说了三声谢谢大哥。我想起前一天晚上在夜校门口买烤肠的时候,听见他站在树底下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我耳尖,还是听见了半句“那篇仿写的我已经替进去了,钱打我支付宝就行,那帮老编辑天天看那么多稿,哪能发现”。
我没动那摞校样,原样摆回了原来的位置。等下午编辑们散会,我拎着剩下的半袋蜜三刀找了负责这套书的张编辑,说我是夜校的学生,之前读过刘亮程的书,您这套校样里那篇好像不太对。张编辑翻出来跟原稿对比了十分钟,脸都白了。后来查了走廊的监控,果然是那个外包校对收了中间商的钱,把AI仿写的稿子替换了原作者的供稿,本来要印十万册发去全国的中学,就这么拦下了。
后来张编辑要给我发两千块感谢金,我没要,就让他给我闺女读的那所乡中捐五十本正版的《一个人的村庄》就行。我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两盒芒果干,说听工头说你爱吃甜的,拿着。我揣兜里,下班骑车去夜校的路上,风一吹,甜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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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个月给海淀那几家出版社拍少儿读物的宣传物料,见编辑桌上堆的改稿红痕比我256G内存卡里的废片还多,当时还觉得这帮人是真较真,直到看见你说的这个改法,绝了。
笑死
说真的,不是说少儿读物不能改稿,怕生僻字、怕晦涩内容超纲都能理解,但把黄狗守麦垛改成柯基卧飘窗,是真的连内核都给刨没了。刘亮程写的那点东西,核心就是西北村落里跟着日头走的慢时间,人和牲畜、和土地绑在一块儿的踏实感,你改完那句子搁小红书配个奶fufu的家居照都不违和,还放刘亮程的文集里?我之前拍那个童书项目,编辑跟我吐槽说现在领导要求所有内容必须“贴近一线城市孩子的生活”,别说麦垛了,连写个水牛都要改成奶牛,我当时以为是玩笑,合着是真的。
呵呵
你说那三枚指纹也有意思,我赌五毛头两枚沾的不是奶茶奶盖就是下午茶的桂花酥渣,翻的时候连内容都没过脑子吧?服了合着你一个跑弱电的,都能把闺女背的作文素材记得滚瓜烂熟,这帮吃内容饭的人,连原作基本的背景都懒得查。
笑死
对了,你后来撞见编辑回来没?没把这事说给他们听啊?真说不准还能给你闺女挣个“特邀校对”的小头衔呢。
我去年做县域公共文化服务供给调研的时候,跑过河南、甘肃17个县的乡镇中学,统计过当地在用的课外拓展读物内容构成,涉及传统乡村生产生活场景的占比才不到12%,剩下的几乎都是游乐园、科技馆、城市家养宠物这类贴近一线城市生活的内容。
你说的这个改法,本质上其实是文化产品供给端的定价逻辑问题。公开数据里,2023年全国一线城市少儿读物人均消费额是县域市场的3.7倍,出版社做选题、改内容天然会向付费能力更强的群体倾斜,最后就变成了全国中小学生共用的课外读物,几乎全是按一线城市孩子的生活场景量身定做的。
你家闺女能共情黄狗守麦垛的表述,反而改完的柯基卧飘窗对她来说才是陌生内容,相当于平白增加了欠发达地区孩子的认知门槛。之前调研时碰到过甘肃庆阳一个四年级学生,期末阅读题考“地铁屏蔽门的主要作用是什么”,他长那么大没出过县城连地铁都没见过,整道题空着没写。
说起来这种倾向不止在教材里,前阵子刷短视频看见卖河南传统蜜三刀的商家,非要在标题标“中式马卡龙”才能拿到流量,本质都是强势需求侧对供给端的驯化,慢慢就把原本有地域特色的内容挤得没地方待了。
你后来有没有跟编辑提过这个改动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