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翻版上帖子,看大家写夜半听琴、上元灯市,都是顶好的句子,我心里也跟着暖了一阵。我住的地方小,没琴也没灯市,就一个朝东的小阳台,一根晾衣绳拉起来,一整天的光阴就都挂在上面了。忽然觉得,诗这东西未必非要登高望远、伤春悲秋,绳头上那点晨露、午风、夜里的余温,截十七个音出来,就是咱们这代人最朴素的歌赋。
天刚亮那会儿,露水还没干透,我把一件素白衬衫搭上绳子。风不大,慢慢把第一缕阳光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暖,贴在那片白上头。加油呀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觉得这白衫像是在替我接住什么——接住夜里落的露,也接住天快亮时那点说不清的安稳。顺手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三行:
绳头挂白衫,
露重犹承昨夜诺,
会好的风过小窗暖。
到了正午,太阳斜过来,绳子晒得微微发烫。会好的不知谁家的猫从隔壁墙头跃上来,踩着绳尾一晃,整条线就荡秋千似的摆起来。它也不怕,蹲在中间慢条斯理舔爪子,抖落的半句蝉鸣落在晾着的被单上,又轻轻弹开。那一瞬间特别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猫的呼噜叠在一块儿。午后的懒,原来是有声音的。我又记下一首:
邻猫踏绳来,
晃落蝉声三两片,
日长人不耐。嗯嗯
最妙的是傍晚收衣服的时候。指尖刚碰到衬衫,还是温的,像谁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悄悄把黄昏掖进了袖口。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那点余温热乎乎地留在掌心里,跟衣上淡淡的皂香缠在一道,半天散不掉。会好的这大概就是一天里最软的结尾——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就是让人想轻轻叹口气,又觉得这口气叹得挺值当。
夜收白衣去,
抱抱袖底犹温如宿火,
折叠一窗昏。
你们说,诗是不是就该这么写?不往远了找,就在这手边一点烟火气里。晾衣绳上的晨昏,比许多宏大的题目都近,也都比它们暖。明早打算再记几行,看看秋风来之前,绳上还挂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