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来这间出租屋的第七个月,我才第一次认真看清阳台。
说来惭愧。这半年多,阳台于我只是晾衣服的地方,是加班深夜回家路上最后一段楼梯的尽头,是洗衣机排水管偶尔漏水、我垫了两块砖的那个角落。我从没在白天端详过它。公司到出租屋,地铁四十七分钟,我闭着眼都能走完,走得太熟了,熟到这座城市在我眼里只剩下一条线——工位,闸机,楼道,床。
立冬那天加班到十一点。其实也不算加班,是我不想回去。屋里冷,暖气片只是摆设,回去也是坐着。拖到后来整层楼只剩我,保洁阿姨来收垃圾,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只好关灯走人。
北方的立冬来得干脆,白天还残留着秋天的体温,夜里风一换向,冬天就正式签了合同。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杯关东煮,捧着上楼,塑料杯壁烫手,走到三楼已经温了。我觉得吧
就是在开门的一瞬间,我看见了它。
阳台角落,空调外机后面,一盆薄荷。嗯…
前任租客留下的,或者是前前任。花盆是那种最便宜的灰色塑料盆,土板结得像块旧砖,几根枯枝戳在上面,瘦得像句写到一半被人搁笔的诗。我蹲下来看它,关东煮的汤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不知道算死了还是活着。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念头。可能是那碗汤太烫,可能是夜太安静,也可能只是延毕那一年养成的毛病——事情一旦拖到无路可退,人反而会做些莫名其妙的小事来自救。我把枯枝上的黄叶摘了,浇了半杯隔夜的凉白开,然后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掏出手机备忘录,写:
立冬夜无雪
薄荷枯枝谁记得
一粒绿在等
五,七,五。算不上好,第三行甚至是句谎话——那盆土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但写完那一刻,胸口某种堵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线。我给自己立了个约:每天一首,写这个阳台。不写远方,不写人生,就写这三平米。写够了二十四节气,如果薄荷活了,就算它陪我还完了这笔约;如果没活,我就把它连盆埋到楼下的冬青丛里,诗烧给它。
听起来有点傻。一个二十九岁的人,和一盆不知死活的薄荷立约。可那晚我是真的认真。我把手机放在花盆边上,像供了盏小小的灯。
睡前我又去看了一眼。夜里十二点半,风停了,枯枝一动不动。我道了声晚安——对,我对一盆植物说了晚安,你们笑吧——然后关门睡觉。
其实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种气味弄醒的。
很淡,淡到我起初以为是错觉。凉丝丝的,带一点绿意的辛,像有人把整个夏天碾碎了一小撮,撒进这间朝北的屋子。我躺在床上不敢动,怕一动它就散了。薄荷的味道。可那盆薄荷明明——
我几乎是滚下床的。怎么说呢
嗯…
阳台的晨光是那种初冬特有的、薄薄的金色。花盆里,板结的土面上,紧挨着最老的那根枯枝,冒出来一粒新芽。真的只是一粒,米粒大,两片小叶子合拢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绿得毫无道理。
立冬第二天。枯枝。板土。没有阳光直射的北阳台。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把昨晚那首俳句翻出来又读了一遍。“一粒绿在等”——我写的时候,它还是个谎言。一夜之间,它变成了预言。
说实话
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第三天的事。
第三天早上,第二粒新芽冒出来了。位置很特别:正对着我前天随手插在盆沿当标签的那张小纸条——就是我抄了那首俳句、怕备忘录丢失备份用的纸条。新芽从纸条影子落着的地方钻出来,叶尖朝着字的方向,像一行诗下面,有人提笔画了个押韵的圈。
话说回来
我开始做一件连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实验。第四天晚上,我把新写的一首念给薄荷听,念完把纸条换了个方向插。第五天早上,第三粒芽,依然出在纸条的影子下面,朝着字。
此刻是立冬后第六天夜里,我坐在阳台上敲这些字,膝盖上搭着毯子,薄荷在脚边,四粒新芽,四首俳句。我不知道是巧合,是温度,是水分,还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明晚是小雪,我会写第五首。话说回来
坦白讲
话说回来如果小雪那天,芽还朝着字长——我想,这部连载就得一直写下去了,写满二十四个节气,看看一盆薄荷到底想对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