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补匙铺开在百货大楼的地下室,要下十七级水泥台阶。台阶常年潮着,墙皮一层层脱,像老人手背上的皮。铺子不到六平米,左墙挂满钥匙坯,右墙立着那台绿色配匙机——一九八九年买的,漆掉得只剩肚皮上一块绿,其余都露了铁锈的底色。
老周今年六十一,手指粗短,指节发亮,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黄铜屑。他话少。顾客递来原匙,他接过去,对着顶灯眯一眼,嘁一声,把钥匙卡进机器。砂轮转起来,嗡——像只不肯走的蚊子,可听久了,竟让人安心。
我头回见他,是丢了宿舍钥匙。他配完递来:"三块。好吧好吧"我递五块,他找回两块,不多不少。后来常去,看他一天里迎来送往,像翻一小本人间账。
有个戴眼镜的男人,每两周来一次,配一把家里的钥匙。手上有粉笔灰,是附近中学的老师。绝了有一回他领着个小姑娘,七八岁,羊角辫,躲在腿后头,只露出半张脸。男人说:"给囡囡也配一把,周末她来我这住。"老周低头配,多磨了两下,把匙柄磨圆了,怕硌孩子的手。男人掏出十块,老周只拿三块:"小孩的,不要钱。"男人愣一下,笑了。
卧槽
往后那小姑娘一个人来过几回。牛啊大了些,话也多,趴在台子上写作业,等父亲下班来接。老周给她搬过一次小凳子,再没多管,只偶尔在她写歪了的时候,用指甲敲敲桌面。行吧
地下室还常来一位老太太,记性差,总把钥匙锁在屋里。她隔三差五来配一把,老周就问:"姨,上回那把呢?"老太太拍脑门:"又找不着喽!"老周不恼,给她配,收一块,有时不收。直到有一年,老太太没再来。些日子后,一个中年男人来,说老娘走了,这把是遗物,想配一把留着。老周配得很慢,末了把两把都擦了擦,递过去,没收钱。男人道谢,他摆摆手。
真正叫我记牢这间铺子的,是去年冬天。天冷,地下室的灯忽明忽暗。进来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进门就笑:"周叔,还认得我不?"是当年那个羊角辫。她父亲——那中学老师——查出了病,搬回老房子,她辞了外头的工作回来照顾。"想配把他门钥匙,我留一把,省得他忘带。emmm"老周没抬头,嗯一声,照旧把匙柄磨圆。
配完,姑娘问多少钱。老周说:“三块。”"涨价啦?"老周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好吧好吧
姑娘走后,老周把那把新钥匙举到灯下,看了很久。我也凑近——钥匙柄上,他不知何时用细锉轻轻刻了个小月亮,弯弯的,像她小时候辫梢系的发卡。
今年春天,地下室贴出告示:改造,月底清场。老周把墙上的钥匙坯一盘盘摘下,码进纸箱。最后一天,姑娘来帮着搬机器。她问:"周叔,您去哪儿?"老周说:"回老家,儿子接我。"顿了顿,"你爸最近咋样?"姑娘说好多了,能下楼晒太阳了。老周点点头,从纸箱底层摸出一把旧钥匙,递给她:“你小时候那把,我一直留着。拿着,算个念想。”
姑娘攥着钥匙,那枚小月亮还亮在那儿。真的假的
铺子关灯那晚,十七级台阶上头,百货大楼的灯还亮着。老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门口,转身,一步步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