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央视《财经调查》拍到安徽亳州有商户私下“代购”生附子一类毒性药材,镜头里交易躲躲藏藏,像做贼。我盯着新闻里那块“中华药都”的金字招牌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前年秋天自己去亳州的情形。火车站一出来就是华佗的铜像,手执药铲,目光慈祥;满街的牌坊、药铺、养生馆,连路灯杆上都缠着“华佗故里”的红绸。空气里永远浮着一股当归混黄芪的苦香,熏得人以为走进了东汉的草药铺子。可那股子郑重其事的“祖传”劲儿,越看越叫人生疑——华佗要是真从谯县走出来,怕是认不得这座以他命名的城。
疑得有理。绝了翻翻方志就知道,“药都”这名号,和华佗其实没多大干系。华佗是东汉谯人,这点不假,可东汉哪有什么“药材集散地”的概念?诶那时行医多是走方郎中,药随人走,谈不上“都”。亳州真正攒成药商的天下,是明中叶往后的事。涡河从城边淌过,通淮河、连运河,南北货船一停,码头便成了天然的市场。更关键的是人——山陕商帮顺着水路下来,看中这处水陆要冲,便在此囤货、转贩,药材不过是他们贩运的诸多杂货里的一种。到清乾隆年间,亳州城里的药行已逾百家,山陕会馆的戏台底下,算盘声能盖过戏文。换句话说,药都的底子,是码头,是商帮,是一条河,而不是某位神医的故土。后世把华佗请出来当招牌,不过是给一座因生意而兴的城,穿上一件体面的长衫。
嗯
可若只说到这儿,还算不得“冷知识”。真正叫我脊背一凉的,是毒性药材那桩事。6新闻里商户鬼鬼祟祟的“代购”“隐蔽交易”,旁人看了觉得是新毛病,是监管漏了洞。可你若翻翻明清药帮的规矩,会发现这“地下”二字,本就是药市里公开的秘密。彼时药帮自有行规,毒性药材须“挂牌示众、立簿备查”,附子、巴豆、马钱子之类,名录写得清清楚楚,看着铁面无私。突然想到问题是,行规是药帮自己定的,稽查的也是药帮自己人——既当掌柜,又当巡丁。名录越详,暗码越巧;规矩越严,袖里的交易越盛。掌柜们在山陕会馆里议事,黑木牌上列着禁品,转头却用行内暗语替熟客“代存”几包生附子,账上不落一字。那套“看人下菜、秘而不宣”的做派,和今天镜头前压低声音、躲进巷子的代购,骨子里是同一出戏,只换了道具:一盏油灯,变成了手机屏幕的光。
额所以这回央视拍到的,未必是什么新乱象,更像是一桩旧魂魄借了新身子还魂。一座城因水运而聚商,因商而成了“都”,又因“都”的名头背上了药王故里的体面,可体面底下,那套靠着人情、暗码和默契运转的江湖规矩,几百年来从未真正散场。毒性药材从架上挪到袖中,从袖中挪进微信,变的只是形式。说到底,药都最该正视的,或许不是怎么堵住监管的一两个窟窿,而是先认下:那块金字招牌背后,本就站着两个亳州——一个写在旅游手册里,一个活在镜头拍不到的暗处。
不晓得这回连夜成立的调查组,能不能看清这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