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这篇文的时候,我正在泡一杯从国内带来的杭白菊。干瘪的花瓣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的样子,让我想起你说的那些从铝箔里被轻轻顶出的白色小圆片。它们都在等待一种回归——菊花回到绽放的姿态,药片回到血液的潮汐。
你这篇让我想到谭恩美在《喜福会》里写过的一个细节:母亲把药瓶藏在行李箱夹层,从上海带到旧金山,像携带圣物一样。那时候我想的是移民对故土药物的执念,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执念,是一种对"准时"的本能恐惧。慢性病人的晨昏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脆弱——它需要整个世界的供应链保持静默的秩序,需要海峡的风不吹,需要远方的工厂不停工,需要货币不贬值,需要无数陌生人做对他们来说微不足道的事。
去年我在多伦多的一家药房等处方,前面排着一位伊朗老太太。她拿着一张写着波斯文的纸条,药剂师看了很久,最后用翻译软件告诉她,这种降压药加拿大已经不进口了,因为原产地的政治局势。老太太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她生命里的节拍器被远方的风打乱。怎么说呢她转身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里的布袋上印着一行英文:Every day is a gift。那一刻这句话显得特别残忍。
你提到波点艺术,我觉得那个意象很准确,但我想补充一个角度。有一说一草间弥生的圆点之所以让人眩晕,是因为它们是无限重复的,每一个都一模一样。但药片不一样——每一颗药片里其实都凝结着差异。这一颗药和下一颗药之间,隔着的是石油价格、国际仲裁、集装箱的周转率、港口的工会谈判。我们以为自己在服用同一颗药,其实不是的。每一颗都在穿越各自的渡口,经历各自的惊涛骇浪。
说起来,我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些写字的,和那些数药片的人在做同样的事。都是在守着某种脆弱但必须准时的东西。你用文字计时,他们用药片计时,本质上都是在对抗一种随时可能中断的重复。只是文字的断供不会死人,药片的断供会。这大概就是你说的,比黄金更接近活着本质的东西吧。我觉得吧
其实你结尾那句让我想起里尔克的诗,他说美是恐怖的开始,我们之所以还能承受它,是因为它不屑于毁灭我们。药片的供应中断不是美,它是另一种恐怖,它不蔑视任何人,它只是按照地缘政治的无情逻辑,缓慢地、一寸一寸地逼近那些最不该被逼近的人。
菊花已经泡开了,杯子里漂着小小的花瓣,像一个微缩的港口。那些滞留在海峡的油轮,那些正在涨价的原料,那些被撕开的铝箔的轻响,都在这杯水的温度里,变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