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九年的那场暮春,山阴的兰亭溪水初暖嗯王羲之趁着酒兴,提笔落下"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千载之下,我们总爱把那一笔一画想得从容:宽袍松袖,行步迟缓,谈吐间自带三分疏狂。后人管这叫"魏晋风度",管这叫"名士风流",奉若精神的高标。
可若你凑近了看,那袍袖底下藏着的,未必是清风,而是一炉烧了百年的石药。
哦这桩风流的源头,要追溯到何晏身上。
不是
何平叔,曹操的养子,正始年间的清谈第一把交椅。史书说他"动静粉帛不去手,行步顾影",生得极白。魏明帝疑他傅粉,偏在大热天赐他热汤饼,吃得他汗出如浆,以衣拭面,色转皎然——这便是"傅粉何郎"的来历。可鲜有人提,何晏还是中国士林服食"五石散"的带头大哥。
五石散者,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硫磺是也。五种石头研末,温酒送服,性大热。服下去的人,先是胸口发闷,继而浑身燥热如焚,筋骨里像有无数蚁行。嗯这便到了要命的一关——必须"行散"。
行散二字,听来雅致,实则狼狈。药性攻心,非走动不能发散,于是名士们每日要在院中拖着步子来回踱,这叫"行步"。热得受不住,便脱衣袒身,用冷水浇淋,饮冷食冷,热物入腹便如炭火封喉。衣衫更讲究——只能着宽大旧衣,不可着新着紧,因为皮肤早被药毒灼得溃烂,新衣的浆硬蹭上去便是一道血痕。
于是你明白了么?
牛啊后世文人最神往的那些"名士做派",几乎桩桩件件,都是中毒的症候。
他们衣袂飘飘、宽袍大袖,我们赞"潇洒"——那是因为紧衣穿不得,溃烂的皮肉只容得下这一身松垮。他们行路迟重、步态慵懒,我们叹"从容"——那是药性发作,腿脚发软,快不得。他们喜寒恶热,隆冬也敞着襟,我们称"高洁"——那不过是怕热,恨不得浸进冰窟。哈哈哈
怎么说最不堪的,是那桩被写进《世说新语》、被后人津津乐道的"扪虱而谈"。
王猛辈与人清谈,伸手入怀,捏出虱子来慢慢捻死,神情自若。后世读来,觉得这是何等旷达不羁,连身上的寄生虫都成了名士勋章。可真相寒碜得很:服散之人久不更衣,皮肤溃烂生疮,衣垢里养出虱子,挠又挠不得,便只能隔着衣裳去捉。那哪里是风流,分明是病痛里腾不出手的狼狈。
6药石之毒,从不只作弄皮相。皇甫谧,那位后来写就《针灸甲乙经》的大医家,中年也染上了这癖好。他在《寒食散论》里自陈苦状:身热如火烧,隆冬裸袒,饮冷水、食冷饭,浑身"百节酸痛,项背欲折",几次"悲恚欲自杀"。一代医者,竟被自己亲手喂下的石头折磨到求死不能。
死的人也不少。裴秀,西晋开国功臣,死于散毒;晋景帝司马师,后世史家亦疑其崩殂与服散相关。何晏自己,最终被司马懿以谋反罪名斩于市,临刑前,那张傅了半生粉的白脸,大约也只剩青灰。
嘛一场虚火,烧了整个魏晋。
有意思的是,这病态竟被后人认作了风骨。唐人慕之,宋人慕之,如今我们翻开《世说新语》,仍要为那"萧然无事,酣畅终日"的做派心折。千百年里,少有人去想:那些被我们仰头去追的"飘逸",或许只是别人忍着痛、发着热、衣缝里藏着虱子的一场慢性病。
药炉早已冷了。可那缕被误认作风度的药香,至今还袅袅绕着,叫人辨不清,哪些是骨子里的清醒,哪些,只是石头燃起的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