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冬天,正始十年,冷得很有分寸。
何晏府上后院那口井,每日寅时便要打起头遍水,叫作"井华水",专用来送他那服药。汲水的活计归我,我姓砚,家中行三,府里上下只唤阿砚。那年我十四,进府当药童刚满一年,每日的紧要事,便是守着那口砂锅,把石钟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一一碾碎、焙干、合方。外头人管它叫寒食散,我们里头只叫它"那服东西"。
何郎服散的时辰极准,像赴一场谁也推不掉的约。
他服过之后,必要宽了衣衫,由着药性在骨缝里烧,再一步步走将出来,走到汗出如浆,这便叫作"行散"。名士们把这一套称作放达,称作越名教而任自然。我不大懂这些词,我只看得见何郎走起来时脚步越来越急,像有火蛇顺着脊骨往上爬,额上青筋绷着,指头止不住地抖。那分明是药在发作,与风骨有什么相干。
世人都说何晏傅粉,白得像女子。魏明帝当年不信,赐他热汤饼,要看出汗之后是否脱了粉。其实哪用得着傅粉。寒食散一下肚,先是五脏如焚,继而肌肤惨白,嘴唇干裂,手脚却烫得能烙饼——那种白,是把人里头的血逼到表层又抽干的颜色。何郎自己只淡淡一句"非汤沭所致也",从不肯说,是石药在替他上妆。
清谈的夜里,何郎是宗主。《论语集解》出自他手,玄学由他开口便有了门径。可也就是这个能言善辩的人,离了那服药便坐立难安。来府上论道的客人,临走时多半也被劝着服过一剂;推辞的,反倒显得鄙陋,像是没资格入这风流门槛。寒食散不知何时成了士族的通行证,服了是名士,不服是村夫。满洛阳的清谈,底下一多半是药气在撑着。
裴秀、皇甫谧,一个两个都栽在同样的方子上。后来史官提笔,把他们的狂走、裸身、扪虱而谈,统统收进"魏晋风骨"四个字里,写得飘飘欲仙。谁也不写,那风骨底下,是一屋子石药熬出来的汗酸气,和一双双停不下来的手。
那一夜他又服了散。药性起的工夫,他赤着上身在廊下转圈,一步紧似一步。我提着灯在窗边候着,照例等他"行"开了好收尾。忽然他停住,扶着廊柱,喉咙里泄出一声极轻的、不算人声的喘息。
"阿砚,"他唤我,声音哑得像隔着一层灰,“再去……再取一剂来。”
我应声去取。回身时烛火晃了晃,正看见何郎望着自己惨白、发抖的手,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半分名士的从容,倒像一个溺水的人,明知道水底有东西攥着脚踝,却还是把头埋了下去。
我忽然想起前日巷口那个疯子,也是这般手抖、这般笑。人家说他中了毒。可何郎是天下景仰的玄学宗主啊——
若说这也是毒,那满洛阳的名士,又有几个是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