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酒吧打烊在凌晨一点。老沈合上琴盖,指节还留着一点白键的凉意。那是一台一战前德国人造的立式钢琴,漆面早被海风啃得斑驳,有几个键永远低半个音,他倒喜欢这点瑕疵——弹错的时候,听起来像在叹气。
窗外退了潮,黑沉沉的海,几盏路灯把湿沙子照出一小片橘黄。
仔细想想
他回这座城三年了,从大阪回来之后。原先以为回家是最容易的事,后来才懂,最难不过是重新学着在熟悉的地方做个陌生人。白天他不大出门,街上人一多就心烦;只有入夜,城市安静下来,他才觉着呼吸顺了。所以在潮汐弹琴,于他更像一种疗养。
酒吧老板姓崔,话少,半夜常搬凳子坐吧台后头听。今晚崔哥提前走了,说家里孩子烧得厉害。打烊便剩他一人。
他有关灯前再坐一坐的习惯。不弹,就坐在琴凳上听海。独处不是忍耐,是一样要慢慢拣回来的手艺——这话是他当年在日本的房东老太太教的。老太太独居,玄关永远摆着一双多余的拖鞋,说"万一有客人来"。
坦白讲
可今晚,琴盖上多了样东西。
一盘卡式磁带。外壳磨得发白,边角有细碎裂纹,像被人攥手里很多年。贴纸上蓝圆珠笔写着:側耳町,二〇一七冬。
他胸口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側耳町,大阪郊区一条极短的巷,他曾经租住半年,巷尾有家只容得下十二个人的小live house,他每晚弹琴。那家的窗朝着窄街,冬天常有个身影立在窗外接音乐,从不进来,也从不出声。他一度猜那是便利店夜班,或是逃课的学生。离开日本前最后一晚,他故意弹了首很长的曲子,想等那人听毕。可散场时窗外空了,新雪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这盘带子,他从未有过。
他翻到背面,什么都没写,只有一道浅浅指甲痕,横在贴纸边缘。
吧台后有台老收录机,落灰许久,崔哥说是上上任房东留下的。老沈把带子放进去,按下播放。
先是很大一阵海浪般的白噪音,沙沙的,像磁带自己在喘。随后钢琴声浮上来——是《Body and Soul》的开头,慢,松,左手低音走得很散漫,是他惯常那种弹法。可他分明记得,自己从没在这盘带上录过任何东西。更怪的是第二小节,一个走音的延音踏板被轻轻一踩,带子里的琴声跟着晃了一下。
那一下,和他昨夜在潮汐弹的一模一样。其实
坦白讲
昨夜他确实踩过那一脚。可那时酒吧里,除两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熟客,没有第三个人清醒地听过。
白噪音退下去,极远处传来杯盏轻碰、椅子挪动的木声,还有一个人的呼吸——近得,像贴在他后颈。
老沈猛地回头。
琴房空空。门从里反锁,风铃没响过。可那盘带子,握在手里,是温的。
慢慢来他低头凑近贴纸,才看清落款一行极小的字,蓝墨水,写得有些歪:
“窗边那个听琴的人,你回来了吗。”
风铃就在那一瞬,很轻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