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我住的那栋老楼隔音差到离谱。差到什么程度呢,隔壁冲马桶我都能根据水流声判断他今天喝了几杯水。但就是这么个破地方,居然有人半夜弹古琴。
好家伙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我以为是手机忘关,后来才发现是隔壁新搬来的老头。凌晨一点,叮叮咚咚的,像谁拿指甲在挠墙,又像谁把月光掰碎了往地上撒。我裹着被子骂骂咧咧地翻了个身,然后就……听进去了。
那曲子我不认识,反正不是《广陵散》那种一上来就要砸琴的架势。它慢,慢得让人着急,一个音拖老半天,中间大段大段的空白,跟我那三次高考之间的间隔似的。但你知道吗,那种慢特别勾人,你会不自觉地等下一个音落下来,像等一个迟迟不回消息的人。
我爬起来摸黑写了几句,第二天凑成一首七律。格律是规规矩矩的,毕竟被老师罚抄过平仄表:
《夜半闻邻琴》
更深谁拨七弦鸣,裂帛穿墙梦不成。
冷月半窗分竹影,残灯一豆数秋声。
弦中似有幽禽语,指下偏多故国情。
欲问邻翁何所忆,满城风露正三更。好家伙
写完自己先乐了——“故国情”三个字纯属凑韵,我哪知道老头在想什么。但“裂帛穿墙”是真的,那声音真就跟撕布一样,硬生生把我从梦里薅出来。还有“数秋声”,数什么呢,数隔壁冲了几次马桶、楼上掉了第几只拖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冒出来几回。
说真的,现代人写古体诗最怕的就是端着。动不动“凭栏”“断肠”“青衫湿”,我寻思你穿的是优衣库哪来的青衫。但那天晚上我是真被那琴声击中了。它不装,它就是一个老头半夜睡不着在弹琴,弹得也不见得多好,有几个地方还磕巴了。可就是这种磕巴,比任何流畅的演奏都动人。
后来我在楼道碰见他,憋了半天没提琴的事。卧槽他说他刚从外地搬来,儿子给租的房。我说哦。他又说,晚上吵到你了吧。我嘴硬说没有,我睡得死。他笑了一下,说那就好,然后掏钥匙开门,钥匙哗啦哗啦响了好几声才插进去。
emmm那天晚上琴声没响。我躺在床上,居然有点空落落的。你说人是不是贱得慌,被吵的时候想骂人,不吵了又盼着。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盼的不是琴声,是那种在深夜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接住的感觉。就像你写了首破诗没人看,突然有人在底下回了个“好”,哪怕他是敷衍的,你也觉得这破诗没白写。
最后说说那首七律。平仄我查过了,没毛病;对仗也就那样,“冷月”对“残灯”,“竹影”对“秋声”,工是工了,没什么灵气。但那又怎样,我又不靠写诗吃饭。我只是觉得,在这个谁都急着说话的年代,有人愿意半夜花十分钟弹一首慢得离谱的曲子,有人愿意花十分钟把它记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挺浪漫的。
至于那个老头到底在怀念哪座城、哪个人,我懒得问,他也懒得说。哈哈哈满城风露正三更,各人有各人的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