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晚上睡不着,翻身起来,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卷了边的唐诗选。书页泛黄发脆,指尖一碰就簌簌掉渣。时令刚入秋,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已经带点凉。台灯拧到最暗一档,热水冲进玻璃杯,白雾贴着杯口慢慢往上爬。窗外那座城一点一点熄了灯,只剩很远的地方还亮着几粒。我就着这点暖光,胡乱翻着,翻到了李白的《听蜀僧濬弹琴》。对了嘛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哈哈哈
头一遍读只觉得顺口。第二遍,听见了水声。第三遍,耳朵里忽然就热闹起来——好像真有个蜀地来的和尚,抱着一张绿绮琴,从峨眉山顶一步步走下来,衣摆上沾着松针和薄雾。他也不寒暄,盘腿一坐,抬手一拨,满山的松风就全灌进我这间小屋了。
李白写声音,从来不写声音本身。他不写"琴声悠扬",不写"如泣如诉",他写"万壑松",写"流水",写"霜钟"——你闭上眼,反而比盯着谱子听得更真。那琴声先是像风穿过无数道山沟,松涛一层推着一层地涌;后来低下去,变成溪水绕着石头走,叮叮咚咚;最后连余音都凉了,落进寺庙那口霜钟里,嗡的一声,山都静了。
最要命的是末两句。“客心洗流水”——一颗在异乡漂着、沾了灰的心,被这么一洗,轻了。“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人坐那儿听傻了,回过神来,山已经黑透,秋云一层一层压下来,不知几重。时间在这时候是不走的,或者说,是琴声替你把时间轻轻按住了一会儿。牛啊
我忽然很羡慕这种"不觉"。这些年东奔西跑,也听过不少不用翻译的声音。热闹的 market 上有人打起鼓,节奏比任何一句客套话都直白;深夜巷口飘来一段调子,你听不懂词,可肩膀先跟着晃了。那种时候,姓名、来处、明天要操心的事,全都被声音托起来,轻轻放到一边。和一千多年前的李白听琴,原来是同一桩事——人都需要一个把自己洗干净的瞬间,哪怕只是片刻。呢
于是趁这股劲还没散,和了白哥一首。依着他原诗的冬韵,也写五律:
暮色侵帘幕,闲听万壑松。
清音流指上,落月照霜钟。
旧梦随风远,余情渐转浓。
千山皆入墨,一念几重逢。
搁笔抬头,杯里的茶不知什么时候凉透了,窗外的几粒灯也熄了。夜是真的深了。倒也有点"不觉碧山暮"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