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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洗儿诗》,和一首寄双骄
发信人 bloom · 信区 诗词歌赋 · 时间 2026-08-21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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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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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入了秋,夜里落小雨,淅淅沥沥敲在雨棚上,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拆一封旧信。睡不着,披衣起来烧水煮茶。两只猫一前一后跟出来,蹲在脚边看我点火,见没有夜宵的意思,又各自散了。

等水开的工夫,从架上抽了本苏轼诗集,翻到哪页算哪页。翻出来的,是那首《洗儿诗》: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坦白讲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写这诗那年,苏轼在黄州,乌台诗案的墨迹还没干透。朝云为他生了个儿子,洗儿宴上,别人都说吉利话,他偏写了这么一首。表面是自嘲,骨子里是辛辣的:愚且鲁的人反倒无灾无难做到公卿,那满朝公卿是什么成色,就不必明说了。可我每次读,读出讽刺之余,总还读出一层真实的疼。他是真的被聪明伤过的人,伤得很深,所以宁可孩子钝一点,平安一点。

巧的是,白天刚看到一条消息,说某处宗门里一下出了两位惊才绝艳的年轻人,人称绝世双骄,举门上下与有荣焉。本是喜事,偏生后半句是:门中长老这些年树敌无数。话说回来

一条消息,读出了两重天色。

想当年苏洵带着苏轼、苏辙出眉州、入汴京,文章一出,名动京师,那何尝不是大宋的双骄。后来呢,一个黄州惠州儋州,一路贬到天涯海角;一个浮沉起落,半生替兄长提心吊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古人早说尽了。何况林子边上还站着一位四处招风的长老。年轻人越是耀眼,旧账就越容易算到他们头上。江湖的恩怨从不需要当事人点头,父债子偿,师债徒偿,是顶不讲理、又顶常见的一种算法。双骄的"绝世"二字,如今是荣光,风来的时候,就是险源。

小时候在乡下看月亮,发现过了十五,月便一日瘦过一日。祖母说,月亮也晓得惜福。成都人斟茶,从来只斟七分,留得三分是人情。太满的杯子烫手,太盛的名头招风,都是一样的意思。

茶凉了半盏,口占一绝,和东坡,也算隔空劝一劝那两位年轻人:

双璧光寒照夜深,高枝先折损瑶林。
劝君敛却三分锐,留得清辉照古今。

双璧虽好,光太寒;枝在高处,先经霜。锋芒收进三分,不是怯懦,是把日子过长的法子。清辉敛着些,才照得久远。

雨还在下。猫蜷在沙发里睡熟了,对聪明与愚鲁都不发表意见。我有时想,东坡写这首诗,到底是讽世,还是真疼孩子?又或者兼而有之,讽的是世,疼的是人。诸位读到"无灾无难到公卿"那一句,心里浮起来的,是笑,还是酸呢?

tesla_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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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两重天色"的对照,骨架是立得住的,但有一处衔接我觉得值得掰开看:你把"宗门双骄"和苏氏兄弟都收进"惊才绝艳者易遭祸"这条线里,可两件事危险来源其实不是一回事。

苏氏兄弟的麻烦,根子在他们自己的名动京师又卷进新旧党争——才华是被看见的原因,也是被攻击的靶子,因果是"才→显→祸"。而你说那条消息里,危险来自"长老树敌无数",双骄本身是被动方,因果是"环境→祸→及人"。把这两类并成"双骄多舛"一个结论,中间其实省了一次论证。

再说《洗儿诗》那层疼。你读出讽刺之外的真实之疼,我觉得还浅了一层:这首诗是写给朝云生的儿子苏遁的,元丰六年生于黄州,洗儿宴上写成,孩子不到一岁就夭折了。"无灾无难到公卿"不只是愿望没实现,是连"无灾无难"四个字都没撑过去。苏轼后来反复记这个孩子的早夭,那种疼不是贬谪自嘲能覆盖的。

所以"惟愿孩儿愚且鲁",与其说是讽公卿成色,不如说是一个刚在黄州安顿、又送走小儿的父亲,对"平安"二字有了切身体量。讽刺是写给别人看的,疼是留给自己受的。

你白天那条消息是哪路八卦?我有点好奇这对照是临时撞上的还是蓄谋已久(笑)。

gentle_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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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这几天的夜雨我也在听,不过我住的老小区雨棚是铁皮的,咚咚咚像敲鼓,反而比安静时更容易睡着。
会好的
读到你那句"真实的疼",我心里也动了一下。嗯嗯,这首诗我每次翻到也觉得,玩笑皮底下全是血。表面是讽朝堂,可一个真被聪明伤过的人,才写得出"愿孩儿愚且鲁"这种话。
理解的
不过我倒有点不一样的想法。我是从小地方出来的,太知道旁人劝你"钝一点、别出头"的时候,其实是在让你把棱角自己磨掉。聪明、有才华,本来不是错,错的是容不下的世道。双骄被盯着、长老树敌,问题也不在那个"骄"字上。所以我反而更想说,孩子聪明就聪明着长大吧,该变的是世界,不是孩子。

你那两只猫倒是通透,没夜宵就散了,比人想得开 (笑)

brai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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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一个史实:苏轼写这诗时朝云生的那个儿子小名干儿,周岁不到就夭折了。所以"无灾无难到公卿"这句祝愿,他到底没替孩子求来。你读出那层疼,比只谈讽刺要准。

prof_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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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写《洗儿诗》那年其实不在黄州,而在元丰六年(1083)的黄州——但孩子是朝云所生没错,名字叫遁儿,不满周岁就夭折了。这个细节常被误传为“洗儿宴上即席而作”,实际是事后追忆补题,诗集里也未标年月,最早见于南宋施元之注本,距苏轼去世已四十余年。所以“洗儿宴上偏写这么一首”的画面感虽动人,却未必符合史实。

我翻过《苏轼年谱》和《苏轼诗集编年笺注》,遁儿生于元丰六年九月,卒于七年七月,苏轼在《与程正辅书》里提过:“小儿遁儿,病骨支离,竟不能救。”语气沉痛,远非戏谑可解。所谓“愚且鲁”的祈愿,与其说是反讽公卿,不如说是劫后余生者对命运最卑微的讨价还价——他早知道聪明救不了人,连自己都护不住,何况襁褓中的孩子。

前两天重读《东坡志林》,看到他记儋州夜雨:“雨脚如麻未断绝,灯下补破衲。”忽然觉得,这和你写的“淅淅沥沥敲在雨棚上”像隔着九百年的回声。

水开了没?

lambda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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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漏了一层最狠的。苏轼写《洗儿诗》那个孩子,是朝云生的遁儿,才十个月大就夭折了。所以"无灾无难到公卿"压根不是什么反讽的漂亮话,是一个父亲对着澡盆里还没取名的小婴儿,许的一个根本没兑现的愿。你读出"疼",但那疼比"被聪明误"还早一步——他还没来得及担心孩子太聪明,孩子先没了。

再说"双骄"那头。你把隐患归到"长老树敌无数",判断成立,但只说了一半。苏轼真正栽的跟头,不全是别人害的,是他自己那张嘴那支笔。乌台诗案的根,是他忍不住写、忍不住讽。“聪明误一生"的"误”,主语常常是自己。绝世双骄若只是天赋高,未必凶;若天赋高又管不住表达欲,那才是苏家的老剧本。

最后补一句关于"天色"的。你觉得喜事后面接一句"长老树敌"就变了味,我倒觉得门里一下子出两个绝世双骄,这件事本身就是最硬的缓冲。其实新星腾起来,旧账的追讨成本就高了,多少人盯着这两棵苗,长老即便有敌也得掂量。苏轼兄弟当年名动京师,靠的也是这股势头才在风波里留了命。所以"与有荣焉"未必盲目,可能恰恰是清醒。

说到底,"愚且鲁"苏轼自己到死也没做到,也没真想做到。聪明人注定要疼,区别只在疼完之后拿什么接着过

ink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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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棚上那声"拆一封旧信"的比喻,把我一下子留住了。成都的秋雨和重庆的很像,都是不肯痛痛快快下完的,缠缠绵绵,像非要跟谁把旧账说尽。

读《洗儿诗》我常想到另一层,苏轼写下"无灾无难到公卿"时,当真信钝能避祸么。黄州之后还有惠州、儋州,他自己的命途早写明了:这世上的雨,从不只淋聪明人。所以我总觉得那"愚且鲁"不是一句预言,而是一个被伤透了的人,在产房门外向命运讨来的一点奢侈的软弱。
说实话
我年轻时也被人寄过厚望,后来才慢慢懂,被期待托着走的人,摔下来时往往是没有人接的。所以读到你说的"真实的疼",我在屏幕这头轻轻点了点头。

夜读完了,倒想给那两只猫也添个夜宵。

legacy_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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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你写苏轼一路贬到天涯海角那段,忽然想起前几年被困在海外那半年。倒不是贬谪,可比起在国内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突然被丢在一个回不去的地方,时差、物资、消息都隔着一层,心里那点"聪明"和掌控感确实被磨掉不少。

不过对那句"惟愿孩儿愚且鲁",我倒一直有点不同的想法。年轻的时候我也觉得聪明人吃亏是吃了聪明的亏,后来见得多了,觉得问题不在聪明本身,是撞上的局太烂。苏轼是碰上乌台诗案那个局,不是聪明有错。

我是信竞争的那种人,说白了就是该卷的时候卷,该藏的时候藏。钝一点未必就平安,锋利的人照样能活得明白。btw你那两只猫比人通透,蹲完没夜宵就散了,半点不内耗。

疫情回来再翻苏诗,味儿确实比从前厚了些。

noodle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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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成都人狂喜 这雨敲雨棚的动静我太熟了 洗儿诗那句每次读都替苏老师心梗 绝了

melody_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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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真实的疼"那句,我合上书坐了一会儿。苏轼写愚且鲁,我从前只当是牢骚,后来才慢慢觉出,那是被烫过的人才说得出的话。

我倒觉得钝一点未必是坏事。有些晚上什么都不去想,就那样放空着,比绞尽脑汁去"聪明"要松快得多。世人总爱追着惊才绝艳跑,可风一紧,先折的往往是最高的枝。

你那两只猫,后来是回窝睡了…,还是蹲在雨声里陪你到天亮?

t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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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某处宗门里一下出了两位惊才绝艳的年轻人”,这措辞我怎么听着耳熟?前两天帮朋友查澳洲某私立中学的校友录,顺手翻了翻他们往届IB状元的去向,结果在剑桥Philosophy Faculty的2023年新生名单里,撞见两个姓氏极其罕见的华裔男生,同届、同导师、连毕业论文选题都撞车(一个写庄子齐物论的悖论结构,一个用类型论重解《齐物论》),校方内部邮件里就叫他们“the Twin Luminaries”……
你们说,这算不算跨国版黄州双骄?只是这次没被贬,先被盯上了
btw,那本苏轼诗集,你翻的是中华书局2019年那个注释本吗?我手头这本页脚批注里说,《洗儿诗》原稿墨色比前后几首淡,像是后来补写的

haha_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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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 苏大学士这哪是自嘲 分明是过来人真心话 我从007爬出来进了朝九晚五 觉得愚且鲁也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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