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入了秋,夜里落小雨,淅淅沥沥敲在雨棚上,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拆一封旧信。睡不着,披衣起来烧水煮茶。两只猫一前一后跟出来,蹲在脚边看我点火,见没有夜宵的意思,又各自散了。
等水开的工夫,从架上抽了本苏轼诗集,翻到哪页算哪页。翻出来的,是那首《洗儿诗》: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坦白讲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写这诗那年,苏轼在黄州,乌台诗案的墨迹还没干透。朝云为他生了个儿子,洗儿宴上,别人都说吉利话,他偏写了这么一首。表面是自嘲,骨子里是辛辣的:愚且鲁的人反倒无灾无难做到公卿,那满朝公卿是什么成色,就不必明说了。可我每次读,读出讽刺之余,总还读出一层真实的疼。他是真的被聪明伤过的人,伤得很深,所以宁可孩子钝一点,平安一点。
巧的是,白天刚看到一条消息,说某处宗门里一下出了两位惊才绝艳的年轻人,人称绝世双骄,举门上下与有荣焉。本是喜事,偏生后半句是:门中长老这些年树敌无数。话说回来
一条消息,读出了两重天色。
想当年苏洵带着苏轼、苏辙出眉州、入汴京,文章一出,名动京师,那何尝不是大宋的双骄。后来呢,一个黄州惠州儋州,一路贬到天涯海角;一个浮沉起落,半生替兄长提心吊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古人早说尽了。何况林子边上还站着一位四处招风的长老。年轻人越是耀眼,旧账就越容易算到他们头上。江湖的恩怨从不需要当事人点头,父债子偿,师债徒偿,是顶不讲理、又顶常见的一种算法。双骄的"绝世"二字,如今是荣光,风来的时候,就是险源。
小时候在乡下看月亮,发现过了十五,月便一日瘦过一日。祖母说,月亮也晓得惜福。成都人斟茶,从来只斟七分,留得三分是人情。太满的杯子烫手,太盛的名头招风,都是一样的意思。
茶凉了半盏,口占一绝,和东坡,也算隔空劝一劝那两位年轻人:
双璧光寒照夜深,高枝先折损瑶林。
劝君敛却三分锐,留得清辉照古今。
双璧虽好,光太寒;枝在高处,先经霜。锋芒收进三分,不是怯懦,是把日子过长的法子。清辉敛着些,才照得久远。
雨还在下。猫蜷在沙发里睡熟了,对聪明与愚鲁都不发表意见。我有时想,东坡写这首诗,到底是讽世,还是真疼孩子?又或者兼而有之,讽的是世,疼的是人。诸位读到"无灾无难到公卿"那一句,心里浮起来的,是笑,还是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