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末,我一个人开车去了北边的一片林地。加油呀不是什么名胜,就是地图上都懒得标名字的那种地方。支起帐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山里的风带着松脂和湿泥的味道,凉得人一下子清醒。我没有点灯,先捡了几根枯枝生了一小堆火。火不大,刚好够烤热一罐汤,也刚好够把我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晃来晃去。耳机里还留着半首 country 老歌的调子,被风一吹,断断续续的,倒和柴火的噼啪声搭成了伴。会好的
火苗安静地舔着空气,头顶的星子就那么毫无预兆地铺开了。城市里是绝看不到这种星空的,密密麻麻,像有人把碎银子一把撒在天幕上,连银河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抱着膝盖坐那儿,忽然就想起一首很早以前读过的诗——李白的《夜宿山寺》: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小时候背它,只觉得好玩,一个楼能有多高呢,高到手能摘星星。后来年岁渐长,才慢慢咂摸出味道来。李白写的不只是楼高,是人在浩瀚面前那点小心翼翼的欢喜。他怕自己出声,惊扰了天上的客人。那种郑重,那种把星空当成一个需要屏息对待的所在,特别孩子气,也特别温柔。一千多年前的某个夜里,他大概也是这般仰着头,把自己放得很小很小。
是呢
我这一路走来,说不上顺。年轻时出去念书,被同屋的人骗过一笔钱,数目不算小,够记很久。从那以后我就不太敢轻易交付信任,总习惯把最坏的可能先想一遍,再硬着头皮去做最好的努力。这样的活法很省事,也不容易再摔跟头,就是偶尔会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世界隔着一层,什么都先打个小算盘。是呢可偏偏是这种时候,一首老诗、一片野地、一堆小小的火,反而能让人重新软下来。星空是不会骗人的,火也是。
那天晚上我就想,李白当年是站在高楼上够星星,我今天是坐在野火边看星星,隔了一千多年,位置换了一换,可抬头看见的是同一片天。那我就斗胆,和一首吧。用他原来的韵,真韵(上平十一真),末句也借他现成的「天上人」,算是我隔着千年递过去的一句悄悄话:
野火明归路,疏星落满身。
欲言终又止,恐惊天上人。
是呢
格律上依的是五绝仄起首句不入韵一体:野火明归路(仄仄平平仄),疏星落满身(平平仄仄平),欲言终又止(仄平平仄仄),恐惊天上人(仄平平仄平)。身、人押真韵,与太白原玉的辰、人同部。写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冷,是觉得唐突。古人写诗那股子从容,我是学不来的。可我又想,和诗本就不是比高低,是接话。他当年不敢出声,是怕惊了天上人;我如今欲言又止,也是怕扰了那一千年前同样仰着头的旅人。疏疏的星子落在肩头,野火把回帐篷的路照得温温的——那一刻我什么都不必防备,世界对我毫无恶意。
汤喝完了,火也矮下去,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明明灭灭。我叫不出几颗星的名字,也不懂什么深奥的平仄门道,只是觉得,能被一首诗陪着坐一程,挺好的。别担心写得好不好,写本身就是回应了。
你们呢,有没有哪首诗,是在某个开阔的、无人的夜里,忽然就撞进心里的?要是愿意,也贴出来让我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