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夜一直没睡着。不是愁什么要紧事,就是脑子到了点儿不肯熄火,白天没想明白的几句话,翻来覆去在里头打转。其实窗外雨下得不大,可架势足,一滴一滴敲在空调外机上,跟谁约好了似的,三声一停,倒把人敲得更清醒了。
索性坐起来,把床头那盏小灯拧到最暗一档。光晕黄黄地铺在墙上,像谁拿毛笔画了个不圆的圈。案上搁着半杯茶,不知什么时候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冷气,凑近了能闻见一点乏了的茉莉香。我看着那杯茶,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屋檐底下的雨——也是这么不紧不慢,顺着瓦楞汇成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白的水沫,溅到脚背上凉丝丝的。那时候哪懂什么孤寂清冷,只嫌雨耽误了出去跳皮筋,蹲在门槛上拿树枝划水玩。
翻了两页搁了多日的旧书,字都认识,意思却往心里钻不进去,眼睛看着"月落乌啼",耳朵里全是窗外的滴答。远处不知哪个庙里敲了钟,闷闷的一记,被雨一滤,湿漉漉地贴到窗纸上。我愣了一下: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夜,有人在信里写"等雨停了就来",后来雨是停了,人没来。这事我记了很久,久到几乎当成一段掌故讲给晚辈听,讲着讲着自己也笑——原来早就不疼了,只是偶尔还会在雨声里把它翻出来晾一晾。
干脆提笔,就着灯影和雨声,胡乱写了三首小俳句,权当陪这宿长夜:
灯影摇红处,
夜雨敲窗人不眠,
一盏旧茶凉。
旧书翻半页,
远钟湿了旧衣裳,
那年也落雨。
晨光破云隙,
檐滴渐收心亦静,
来日再煮茶。
嗯
天快亮的时候雨真的小了。云缝里漏出一点灰白的光,不刺眼,刚好够看清窗台上那排小水洼,每一洼里都盛着一小片天。檐角的滴答声一下比一下稀,像谁把节拍慢慢收住了,到最后只剩风偶尔拨一下将干未干的叶尖。我忽然觉得,这宿没睡也没什么亏的——雨替我敲了一夜的鼓,钟替我记了一段旧事,而天亮时该凉的凉了,该收的收了,连那点陈年的不甘,也跟着檐滴一起,一滴一滴,空了。
下床烧水,顺手下了碗面。面汤冒热气的时候,窗外的雨彻底停了,空气里有股被洗过的味道。所谓清欢,大约就是这么回事: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欢喜,是雨住了,茶还能再煮,面也还热乎,明天也还照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