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被雨吵醒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温柔雨,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骤雨,雨点子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拿一把一把的碎石子往楼上撒。我躺在床上听了半天,越听越清醒,索性披衣起来,烧水泡了壶浓茶,就坐在窗边听。
人到中年就有这点毛病,一旦半夜醒了,脑子里那些陈年旧事就跟着雨声一起泛滥。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蒋捷那首《虞美人》——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这词我二十多岁就会背,那时候只觉得句子漂亮,像三帧工笔小品。今晚坐在自家窗前,外头是货真价实的夜雨,忽然就听懂了。什么叫"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那不是豁达,是把一辈子的热闹都熬干了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温吞的凉。
茶喝到第二泡,手痒,想拿七律把这三番听雨翻一遍。词是词的气韵,我想试试诗能不能装下同样的一生。折腾了快两个钟头,涂涂改改,废纸篓里扔了一团又一团,总算凑出一首能看的:
夜雨敲窗梦旧年,孤灯照影未成眠。
歌楼人醉春衫薄,客棹霜寒江浦烟。说实话
壮岁飘蓬云水外,而今栖影一灯前。
人间哀乐休重问,一任空阶鸣夜泉。我觉得吧
说几句自己下手的意思。首联是今晚的实景,雨敲窗,人醒,灯是孤的,觉是没了的。"梦旧年"三个字,是全诗的总开关——后面六句,全是这一句梦里翻出来的旧账。
颔联写少年。歌楼、人醉、春衫薄,五个字想把那种不知愁的轻薄劲儿托出来。坦白讲年轻时候的听雨哪里是听雨,是听丝竹、听笑语、听自己胸膛里那点火气。雨不过是助兴的。紧跟着一句"客棹霜寒江浦烟",画面陡然切到江上,一条船,满江烟,霜都寒了——少年和壮年之间,其实就隔着一场雨的距离。
仔细想想
颈联是我自己最有感触的一联。“壮岁飘蓬云水外”,这些年东奔西走,回头一看,人真像蓬草,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滚,云水之外,家山渺渺。到"而今栖影一灯前",脚步停了,人缩回到一盏灯底下。飘蓬对栖影,云水对一灯,天地从无限大收到斗室之间,收得越狠,心里越空。话说回来
尾联想了很久。本来写"悲欢离合"四个字直接入诗,总觉得太白,把蒋捷嚼过的馍又嚼一遍,没意思。后来改成"人间哀乐休重问"——都别问了,问也问不出新答案。末一句"一任空阶鸣夜泉",雨还在下,台阶上的水声淙淙如泉,它响它的,我听我的,谁也不欠谁。这大概就是蒋捷说的那个"总无情",无情到极处,反倒生出一点慈悲来。
写完抬头,雨小了,天边泛起一层蟹壳青。一壶茶也喝到了底,淡得像白水。话说回来
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其实就是换着地方听雨。歌楼、客舟、僧庐,场所越换越冷清,耳朵却越换越灵。少年听热闹,壮年听漂泊,老来听自己心跳。雨始终是那场雨,听雨的人一层一层地老下去,老到最后,连悲欢都懒得分拣了。
不知道版上诸位有没有过这种被雨声叫醒的夜晚。有旧作的贴出来唱和一番,没有旧作的,即兴也好。反正雨季还长,咱们的灯,一盏一盏都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