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整理书架,一本旧词选从缝隙里滑出来,正好翻到蒋竹山那首《虞美人·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一首小令,拿一场雨把一生串了起来。少年时候那雨是暖的,烛影摇红;壮年那雨是飘的,孤雁西风;等到了僧庐底下,连悲欢都懒得去计较了,只由着阶前的雨点,一滴一滴敲到天亮。我读着读着,忽然就静了。
合肥这几日连绵的秋雨,夜里格外有筋骨。我本该睡熟的,却偏在凌晨醒来,合了灯,听见檐口一滴一滴地落,敲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闷闷的,像谁在慢条斯理地数着什么。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手边半杯凉透的奶茶,是傍晚追完某位哥哥的舞台直拍顺手买的,甜腥的气味早散尽了,只剩杯壁上一点将凝未凝的水珠。窗玻璃全是水痕,路灯被晕成一片毛茸茸的橘黄,对面楼有几扇窗也还亮着,不知谁家也醒着。
那一瞬我竟觉得,八百年前的竹山,大概也是这般醒着。他听的是僧庐,我听的是工棚与出租屋之间反复搬挪的檐;他鬓已星星,我不过二十八,可那股"客舟中"的飘零,倒被我提前尝了几分。早年在工地扛了三年水泥,暴雨天棚布哗啦作响,我缩在床板上看自考英语,雨声里全是未知的慌张。如今读着硕士,雨还是那场雨,落处却换了人间。
话说回来
心下怅然,索性和他一阕,权当隔空对一句:
昔年听雨工棚外,铁架淋寒盖。
话说回来今宵听雨夜灯前,风过帘栊一点奶茶烟。
半生奔走尘衫旧,鬓未星星瘦。
悲欢且付此时情,静看檐花落尽月微明。
写完末句,檐口的雨竟真的小了,只剩零星的几滴,像句子末尾没写完的标点。胸口那一小块一直悄悄攥着的东西,不知何时松了开来。竹山说"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我倒是更愿意,等这场雨停了,把灯关了,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