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把楼下那丛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一下,停一下,像有人翻一本旧账。我平时睡得不算差,但入秋之后总有那么几晚,灯还亮着,脑子倒比白天还清醒。今晚就是这样,两点出头,茶凉透了,手机扔在一边,索性摸出张纸,填了半阕词。其实
夜半灯昏人未寐,一窗风影似曾游。
几回萍迹滞孤舟。
前欢如远雁,没入暮云浮。
清夜勾留淡墨秋,钩帘半卷怯清幽。
相逢一笑总难留。
年来多过客,莫计系行舟。
照例交待一句,这阕依的是《临江仙》正体,双调五十四字,尤侯部一韵到底,平仄自查无舛。倒不是显摆,是这版面常有人把临江仙填成长短句乱凑,韵也跳,看着怪可惜的。
词里那点心思其实很浅。上片起手就是眼前实景,没掺假。风敲竹影的那一下,忽然觉得这光景似在哪里经历过,说不清是梦还是哪年哪月的夜。往下"几回萍迹滞孤舟",萍迹两个字,算是我这些年的写照——早些年人在外地漂着,送过餐、站过柜台、给小孩补过课,像一节浮萍,总想着哪天能靠岸,可岸总在雾里。
过片之后转进去的,是"前欢如远雁,没入暮云浮"。旧的欢喜、旧的人,真要走的时候都是这样,不吵不闹,像一只雁越飞越小,最后融进傍晚的云里,你还没来得及挥手,它已经没了。我从前不太服这个,总想抓住点什么,钱也好,人也好,攥得指节发白。现在回头看,攥得再紧,该散的还是散,有些东西像面包,握久了反而馊。
收尾那两句,“年来多过客,莫计系行舟”,是今晚真正想落下来的。四十五岁往后,来来去去的人见得多了,才慢慢懂,大多数相遇本就是水上的事,舟过水无痕,你非要把缆绳系死,反倒累着自己。说来也好笑,早年拼命想靠岸,真等日子松快了,反而没人急着下船。不是说不在乎,是知道系不住,也就不那么较劲了。
词写完了,外头那只猫大概也睡了,竹影不动了。我把纸折好压在键盘底下。明天醒来,这阕东西还在不在心上,难说,但它今晚陪我熬过一段清静,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