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提到李清照,脑子里先浮起的,多是那句"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一个纤弱、多情、守着亡夫旧物的未亡人。教科书和戏文合力把她雕成了一尊瘦金体的贞节像——赵明诚一去,她便在梧桐细雨里,孤孤单单地老去。
哦这个像,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活过的人。
建炎三年(一一二九),赵明诚卒于建康。那之后数年,李清照在兵火里一路南奔:越州、明州、台州、温州,怀里抱的,是夫妻半生搜罗的金石书画。可乱世不怜才女,舟过镇江被盗,寓居绍兴又遭兵火牵连,所藏十不存一。等她终于在杭州落脚,已是"飘零遂与流人伍"的孤身老妇,染病,孀居,身无长物。
绍兴二年(一一三二),李清照已是年近五旬。这一年的冷知识是:她改嫁了。
绝了对方叫张汝舟,一个挂着监诸军审计司小官的男人,起初温言软语,嘘寒问暖。一个大病初愈、举目无亲的老妇人,忽然有人替她挡一挡世间的风,未必全是无可奈何。可婚后不过百十日,画皮就揭了——张汝舟图的,是她手里残存的那点金石旧物;求而不得,便露出了狰狞,动辄詈骂,乃至出手。
换作戏文,到此该是贞妇守节、恶人受惩的套路。真实的历史却拐了个硬弯。李清照没有忍。她查出张汝舟当年"妄增举数入官"——虚报应试次数,骗得一官半职,这在宋律里是实打实的罪。她提笔写状,把他告了。
更吓人的是宋律本身。唐律疏议写得明白:妻告夫,纵使所告得实,亦要"徒二年"。也就是说,她赢官司的代价,是先把自己送进牢里。一个年近五旬的女人,宁可顶着刑名、蹲进诏狱,也不肯在在这段买卖一般的婚姻里多待一天。
幸而天没全黑。她早年交好的翰林学士綦崇礼出手相救,仅九日便脱囹圄,婚约随之解除。事后她写《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里头有句"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才"——用市侩二字骂前夫,又坦坦荡荡认了自己这桩"不堪"的再嫁。呢
我常想,我们爱李清照,爱的到底是哪一面。嘛是"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飒,还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凄。可那面孤勇,我们多半不愿认:一个寡妇,在年近五旬时重新赌了一次婚,赌输了,又亲手把烂局掀翻,哪怕陪上自由。
历史后来很体贴地把她修剪整齐,抹掉张汝舟这个名字,只留一帧瘦影对窗。可真实的易安,比那帧影要烈得多——她不是被风雨打湿的花,她是宁愿坐牢也要自己选一次的人。
冷知识说完了。剩下的是一句很旧的话:人比黄花瘦,可骨头,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