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里说,荆楚的乐舞团渡海去了宝岛,给那边的丰年祭助兴。特写照片拍的不是舞台,是装箱:笙管一根根裹进软布,鼓皮底下垫着防潮的纸,箱盖合上,扣锁咔哒一声。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跳过舞的都知道,一场演出最动人的时刻往往不在台上,在出发。箱子合上的那声闷响里,装着的是要捧给别人看的心。
晚上睡不着,爬起来涂了一组小句子。其实俳句的骨,五七五;楚地的肉,鼓和袖。最短的句式装最长的水路,试试看装不装得下。
先说渡。简单说乐器上船跟人上船不一样,人会晕浪,乐器不会。它们只是憋着,把一路的声音全憋在腔子里,等上岸。
笙箫装了箱
一袖江风带上船
海月跟一路
鼓面朝南岸
楚地的尘土未拍净
其实正好作乡音
简单说
夜半船头坐
试吹半句楚腰调
浪也跟着哼
船到岸,开箱。我想大概是这样的:软布一层层揭开,竹节上还带着长江边上的潮气。后台的味道全世界都一样,松香、汗、新漆,再混一点点紧张。我年轻时候登台前总要数拍子,一五六七八,数错了就从头来。猜那些乐工试音的时候,也在心里数。
然后大幕拉开。
大幕拉开时
先听见鼓后见人
心跳慢半拍
水袖甩出去
台下阿嬷跟着哼
调子认得她
丰年的锣鼓
敲到第三声的时候
海峡变窄了
金穗压低腰
两岸的谷一样黄
秋分不偏心
十首里头,我自己最偏爱"调子认得她"这一句。文化这东西,喊是喊不出来的,得哼。台上起一句,台下接半句,接上了,就是自家人。丰年祭的供桌上摆什么?新米、米酒、刚摘的果子。两岸的谷子在同一场秋分里低头,太阳走到哪儿,哪儿就黄。这件事比任何横幅都理直气壮。
散场后的光景,我替他们想好了。
散场灯未灭
一半留在舞台上
一半渡回海
卸妆的姑娘
鬓角还挂着汗珠子
哼着橘颂走
回程的空船
比来时轻了许多
鼓声留在岸
写到最后一首,忽然有点羡慕那面鼓。它渡了一次海,声音留在了对岸,壳回来了,鼓点还在那边走着。都说歌乐是舟,我倒觉得节拍才是。一去一回,把两岸的心跳敲成了同一个速度。速度一旦合上,就很难再错开。
下回再去,缺不缺搬箱子的?我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