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那条新闻,荆楚乐舞去了宝岛,舞台上笙歌鼎沸,报道说"欢歌同心庆丰年"。照片拍得确实漂亮,舞衣鲜亮的,灯光打得跟银河似的。我盯着看了会儿,心里却跑偏了——想起的不是那个舞台,是我外婆家村里的打谷场。
我是闽南人,但外婆家在闽西山区,跟楚地隔着几重山,风俗却有相通处。小时候逢着丰年,村里是要闹起来的。没有舞台,打谷场扫干净了就是台子;没有灯光,月亮升起来就是灯。老人敲鼓,鼓是自己蒙的牛皮;妇人唱歌,调子是上一辈传下来的,词儿随口改,唱的是今年哪块田收得好、哪家添了丁。小孩子在人群腿缝里钻来钻去,学着大人的样子甩袖子,踩错了步子,满场笑。
那种闹,没有观众。所有人都是演员,所有人也都是观众。
所以看新闻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乐舞这东西,根子到底在哪儿?在舞台上,还是在乡野里?我的答案偏后者。楚地的乐舞能拿得出手、能渡海去演,是因为它先在无数个村庄里活了几百年——老扶竹杖教孙舞,稚子牵衣学楚吟,一代一代,不靠谁组织,不靠谁拨款,就是丰年到了,心里高兴,身子自己动起来。这份自发的、不假外求的欢喜,才是源头活水。舞台上的演出是浪花,乡野里的传唱才是江河。浪花好看,但江河不断,浪花才一直有。
再说"同心"这两个字。新闻里的同心,隔着海峡,隔着舞台和看台,多少带点仪式的郑重。我不否认那份郑重有它的分量,但总觉得同心更近的样子,是另一种:社鼓收时,稻子堆满仓,月亮爬上来,照得打谷场一片白,鼓声停了人还不散,坐着说话,说到夜深连更都懒得打。这种安泰,这种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的团圆,我觉得才是"同心"最朴素的底子——一家人、一村人,守着自己的收成和灯火,心满意足。简单说丰乐这东西,其实不分远近的。村头的灯火亮着,天下就亮着。
抱着这个念头,填了首《鹧鸪天》,算是站在乡野这边,给那条新闻做个小小的回应:
社鼓收时月满襟,一村鼓角即乡音。
老扶竹杖教孙舞,稚子牵衣学楚吟。
灯影里,稻香深。人间自有多情心。
不须远渡寻知己,照彻丰年夜已深。
下阕那两句是我最想说的。知音知己,未必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寻。鼓角响起的地方就是乡音,月亮照到的地方就是团圆。宝岛的乡亲看楚舞看得欢喜,那欢喜的根,说到底也扎在一样的泥土里——春种秋收,婚丧嫁娶,丰年要闹,年夜要守。这些东西,隔多少水都隔不断的。
写完了自己读一遍,觉得"照彻丰年夜已深"这句最得意。夜深了,鼓歇了,月还亮着,一年到头的辛苦都有了着落。人间的好光景,大抵如此。
版上最近几篇都在写"渡海",写得都好,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往回写,写岸上,写村里。有同好的,欢迎和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