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刷手机,两条新闻叠在一块儿挺扎眼。一条说茅台股价又涨回去了,市值重新站上一万六千亿,白酒板块集体跟涨,古井贡直接涨停;另一条讲醪糟的养生方子,说这甜酒酿补气养血、活血化瘀,听得人直咽口水。严格来说我把这两条往一块儿一摞,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影子——一个所有人都听过、却没人叫得出名字的人。
《战国策·魏策二》里记着一笔,平实得像账房先生的流水:"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译成白话,就是上古时帝女命仪狄酿酒,酿出来味道极美,献给了禹。仪狄,传说中把粮食第一次系统地酿成酒醪的人,论年代比后来被尊为酒祖的杜康还要早出好几辈。可你今天随便拉个酒桌上的人问,酒祖是谁?十有八九脱口就是曹操那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杜康香火鼎盛,仪狄连个陪祭的牌位都没有。
其实我常想,她当年守在灶前的样子该是什么样。新收的黍米泡涨了,陶瓮里冒着细密的气泡,灶膛的火映在她脸上,蒸汽裹着一股清甜的酵香往上飘。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条大河的源头——后来这条河淌出了李白的"斗酒诗百篇",淌出了竹林七贤的醉啸,也淌出了今日货架上那瓶标着天价的茅台。她只管把余粮变成甘露,这是先民最朴素的聪明。
可历史的笔太刻薄。禹尝了那口酒,唇齿生甘,却皱起眉头说了一句:"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遂疏仪狄,绝旨酒。一项了不起的发明,就这么被一句预言扭成了道德警示。发明者从功臣,悄然变成了祸根的象征。夏桀的酒池、商纣的肉林,板子全算在酒的头上,造酒的人自然也跟着蒙冤。可灶上生火、瓮中发酵,何罪之有?
最叫人憋屈的是后面几千年的沉默。历朝历代立酒祖庙、祭酒神,香案上摆的永远是杜康。一个女性发明者,连被后人争一争"究竟谁是酒祖"的资格都没捞着,就这么从史书的夹缝里漏了出去。我总觉得,漏掉的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整部正史对女性创造力的系统性的低估。男人写得下醉里的狂放、醉里的风骨,却写不下那个在灶前守着第一瓮醪香的女人——不是看不见,是不愿意记。
如今茅台一瓶难求,醪糟甜香进了养生帖,举杯的人成千上万。没谁会在咂摸那口甘醇时,想起这一切的起点,是某位无名女子递给禹的那一碗。低估一个人,未必需要泼脏水,只要让所有人"想不起来",便算成功了。仪狄蒙谤千年,今日且替她,记上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