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煮酒论史这个版面上上下下聊秦汉、说两宋、叹五代的帖子不少,我偏爱的那段却总不大有人肯花篇幅写。不是不够热闹,是它太"安静"了——我说的,是魏晋之际那百来年。
我常想,中国人评一个时代好不好,标准多半是硬邦邦的:疆土多广、兵锋多利、国库多丰。照这把尺子量,魏晋实在拿不出手。八王闹完是五胡,中原板荡,皇帝被人掳去像换件衣服。可恰恰是政治这般崩坏的时候,人的思想反倒挣脱了枷锁。汉末那套名教——以忠孝节义为名目、实则门阀互保的礼法秩序——到这时早就锈透了。你让读书人去"忠",忠的是哪个司马?让他去"孝",孝的是哪一房的权势?名教一旦成了虚伪的遮羞布,士人就开始问一个很朴素、却谁都不敢答的问题:人,到底该怎么活?
嗯竹林里那七个人,就是在这问号底下活出来的。阮籍驾车出门,走到路尽头放声大哭,这不是疯,是清醒到没法不哭。嵇康在树下打铁,锺会带了人马排场浩荡地来拜访,他头都不抬,叮叮当当敲他的,敲的是骨头。他们以放达对抗礼法,表面看是颓,骨子里是对"人应当成其为人"的死守。我每次翻到《与山巨源绝交书》,都觉得那哪是绝交信,分明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替自己悄悄立了块碑。
可真正让我心折的,还是南渡之后的江左。
永嘉之乱,衣冠南渡。中原的世家大族扶老携幼,往长江那头走。其实你想想那个画面:牛车在泥泞里慢慢挪,车辕上捆着几箱书、一具琴,妇孺望北而泣,身后是烧成焦土的中原。他们带不走故土,能带走的,只有文化的血脉。到了江左,偏安一隅,对外打不过,对内也安稳不了多久,可恰恰在这夹缝里,一种从容的审美活了下来。
嗯
兰亭那场聚会,不必我多说。暮春之初,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流觞曲水。王羲之微醺,提笔写《兰亭序》,二十来个"之"字,个个不同。你说这是闲情?我倒觉得,那是一个文明在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覆灭时,仍要把"美"这件事做到极致。谢安更妙,淝水烽火连天,他下棋如常,捷报到时,也只淡淡一句"小儿辈大破贼矣",棋子照样落。这种风度,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文明在夹缝中抱住自己最后一口气时的自我持守。
我为什么偏爱这段?说到底,盛世离我们太远,开疆拓土的豪情翻到今天,多半只剩景区门口的标语。可魏晋这种"向内求得安宁"的活法,倒比任何盛世都贴近后世读书人的处境。千百年后,我们照样要在崩坏的秩序里安顿自己,照样要在无可奈何处,替文明掌一盏灯。江左那阵清风,吹了快一千八百年,到今天还没散。
就说这些吧,权当抛砖。诸位最偏爱哪一段,不妨也来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