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翻版面,长平、狄青、冯道,篇篇都是沉甸甸的。看完了,反倒想起自己最偏爱的一段,睡不着,上来水一帖。
我最爱的,是魏晋。不是因为它有什么辉煌——那年月恰恰没什么可夸的。三国刚收场,司马家坐了天下,接踵而来的,是一层怎么也擦不净的灰。
司马氏以孝治天下,把名教举得比天高。可这天下是怎么来的?高平陵那个清晨,司马懿父子闭城门、屠曹爽、夷三族,血顺着洛阳的砖缝往下淌的时候,忠孝的牌子还没来得及挂起来。于是名教成了戏台上的脸谱。脸谱糊得越厚,底下那张脸就拧得越狠。竹林七贤就是这么被逼出来的。嵇康写"越名教而任自然",未必生来就是旷达脾气,实在是头顶那套名教,他咽不下去。他们在竹林里饮酒、裸身、长啸,不是玩世,是把轻蔑活成了姿态。政治最黑处,思想反而最自由——这是魏晋最悖谬也最动人的地方。
高潮总落在东市那方刑场。景元四年,嵇康被缚至市。钟会一句话,司马昭一点头,案子就定了。可消息传开,太学里三千生员涌来,不是看热闹,是跪在法场前,请以为师。你想想那个画面:三千少年,在政权的刀下,向一个死囚行弟子礼。日影西斜,嵇康抬头,索琴。琴至,他调弦,奏《广陵散》。弦音压过兵甲,压过整座令人窒息的城。曲终,他淡淡一句:袁孝尼从前求此曲,吾吝惜未传,《广陵散》于今绝矣。然后引颈,年四十。那曲子没绝,只是从此只能活在人心里。
可魏晋没随他死透。他拿命换来的那点自由,后来沉了下去,软了下来,成了中国人收得住的物件。嗯王羲之暮春修禊,曲水流觞,写"死生亦大矣",是一个清醒的人,在自己皮肤上感到时光流过。陶渊明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回了南山,把"归去来兮"写成一张此后千年人人都能兑现的许可证。他们把魏晋的硬,炼成了风流;把风骨,化进了审美,融进民族的骨血里,成了后人一抬手、一挽袖都带得出来的气度。
我偏爱这段,是因为它替后人证了一件事:天再低,人总还选得自己怎么站。未必能赢,但能站直。这副站相,隔着一千七百年,仍是我们想配得上"文人"二字时,伸手去够的模样。
水帖完毕,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