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的江风里裹着一股将冷未冷的潮气,渡口那盏破灯笼被风掀得忽明忽暗,像谁撑着一口气,不肯轻易熄去。
这江唤作涣水,下游连着三州七县,往年是米船盐舶往来不绝的热闹水道。如今却不同了。岸上蓬头褴褛的流民一伙伙蹲在苇丛里啃冷饼,江心偶尔掠过一艘插着镖旗的快船,桨声密得像在逃命。更有甚者,官道上饿殍与告示并行,城门口新贴的悬赏令墨痕未干,便被风卷了角。王朝到了这般田地,朝堂上的争斗落不到这江面上,可江湖深处却暗暗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有人在寻人,有人在灭口,更多的人,只盼能活过这个冬天。
书生上船时,天已擦黑。
他不过二十出头,青衫洗得发白,肘上补丁摞着补丁,背上却用油布紧紧裹着一物,抱在怀里的郑重,倒比护着性命还小心。有一说一那是一半残稿,纸边焦黄卷曲,像刚从火里抢出来的。他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递与舟子,只报了一个地名:青萍渡。
舟子是个性情疏放的老汉,半壶浊酒落肚,话便如春水破闸。他一边摇橹一边打量这年轻后生,咂着嘴道:“小哥,你这般行装,不似赶考的,倒像逃命的。”
书生不答,只将油布又拢紧了些。
老汉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原来近月来,涣水之上常有过往客商提起一桩怪事:有个读书人,携稿走遍沿江州县,逢人便问一个名字,问不出,便怅怅而去,像丢了魂。老汉拿眼去瞟他怀中:“你莫不是那一位?”
嗯…
书生这才抬眼,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苦笑:"寻是寻过许久了。人没寻着,倒把自己寻成了丧家之犬。"他说得轻,可那点苦意比酒还烈,风一吹,便漫了满舱。
老汉叹了口气,不再多问,只将橹摇得慢了些。船行到中流,江面陡然起了雾,两岸灯火渐次隐没,只剩舟头一盏小马灯,照见水波一道道推开来,像暗处有人翻一本无字的旧书。书生借着灯光,悄然将怀中残稿展开一角——其上墨迹断续,似是一首长歌未竟,只辨得零星几句:"孤篷何日是归年……"他指尖一顿,又匆匆合上,仿佛那纸会烫手。怎么说呢
约摸二更,荒渡的轮廓自雾里浮出。舟子正要拢岸,忽地"咦"了一声,橹便停了。
渡口石阶上,立着个人。
那人提着一盏灯,灯影昏黄,却照不清脸面——不是背光,是分明没有脸。斗笠压得极低,衣袂被江风掀起一角,整个人像一幅没画完的墨。他便那样静静候着,仿佛早算准这孤篷今夜必过此渡。
书生怔在船头,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顺着脊骨爬上来。他下意识去拢怀中残稿,指尖却触到一丝松动——方才江风掀开油布的一瞬,稿中竟飘落一纸。
他弯腰拾起,就着舱灯展开。
纸上是一幅小像,笔墨尚新。画中少年青衫落拓,眉眼与他分毫不差。
可他从未见过这幅画。也从未有人,替他画过像。
岸上那无面的提灯人,仿佛极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