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翻《南昌汉代海昏侯国考古报告》,看到一组器物线图,心里忽然一动。那是一件分体式的铜炉:下承一只浅腹炭盆,上置一具带柄的镂空小盘,盘里可盛汤汁,盘底密布细孔,使盆底下的火气能匀匀地透上来。旁边还搁着一只耳杯、一双竹箸。考古简报的定名很克制,只唤它作"染炉"二字。可若把这张线图原样描进今天的火锅店,我想任谁都会会心一笑,这不就是一人一具的小火锅么。
世人聊起火锅,多半要追到清中叶。红汤翻滚、铜锅涮肉,再配上"满洲舶来"的传说,在市井闲谈里流传得极广。我从前也这般信着,直到顺着"染炉"二字往回捋,才发觉这说法经不起推敲。
先把文物摆出来。海昏侯刘贺墓里出过成套的染炉,河北满城中山靖王刘胜墓有,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同样出土了类似的器物,形制出奇地一致:上为镂空小盘以盛汤醢,下为藏炭之盆以通火气,盘侧出柄便于执握,旁配耳杯盛酱、竹箸挟肉。请注意这个组合,它不是孤零零一件摆设,而是一整套分食而涮、蘸味而啖的餐桌陈设。试想两千年前长安或临淄的一处宴席:炭盆里星火明灭,每席面前一具小炉,主人执箸探入沸汤,烫熟一片肉,再就耳杯里的酱料轻轻一蘸,热气便顺着鼻尖漫上来。这画面,与今人围炉何曾有半分分别。
文献也能接上这条线。《吕氏春秋·本味》论烹调,言"调合之事,必以甘酸苦辛咸",而先秦所谓"染",本就是指调味的汁料,把肉蘸入其中,谓之"染味"。《礼记》记有"濡豚"“濡鸡”“濡鱼”,东汉郑玄注"濡,谓烹之以汁和也",意即连汤带味、边温边食。嗯汉赋写贵族夜宴,染炉列于席前,正与考古所见彼此印证。换句话说,"染"与"濡"所对应的,是先秦两汉中国人对"蘸酱保温而食"的一套成熟理解,染炉不过是把这套理解落成了可触的铜铁。
这么一层层揭开,清代火锅的位置反而清晰了。它当然了不起,把麻辣调味推到极致,又把聚众共食的形式发扬光大,成了我们今天最熟悉的模样。但若说火锅始于清、源出满洲,未免把两千年前的那炉火轻轻抹去了。从某种角度看,我们今天举箸围炉的那点热闹,汉人早就在席上先尝过了,只不过彼时的汤里没有花椒与辣椒,蘸的是醢酱与韭沈罢了。
写到此处,倒想起前些年读汪曾祺谈吃,说"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一炉烟火照见汉家,照见的原不只是锅里的汤沸,还有两千年没断过的那口热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