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一六七年,汉文帝刘恒下了一道诏书:免天下田租,一年。
消息传开的那天,长安城外的乡间小道上,一个叫赵翁的老农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麦苗。春天的风吹过去,麦苗在他手心里颤了颤。他只是看着,没说话。太!
可以可以
免田租这种事,不是头一回。前几年也免过,有时免一半,有时全免。乡里有见识的人说,这是圣天子仁德,体恤老百姓种地不易。6赵翁没念过书,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觉得,田里的活计并不会因为免税就轻松半分——种子还是要下,水还是要点,天旱了该求雨还得求雨,蝗虫来了该敲锣还是敲锣。
地里的收成,归自己。这确实不假。朝廷不抽这份租子,家里的确能多留几斗谷子。
可谁也没问过,那amount到底够不够。
牛啊
历史书上总爱夸汉文帝,说他轻徭薄赋,说「与民休息」是文景之治的底色,说三十税一堪称仁政典范。这些话都有道理,但多少有点轻描淡写。
说句实在话,汉代的农民,生存条件非常糟糕。
绝了
田租是免了,但别的项目一样没少——算赋要交,成年人每人每年一百二十钱;口钱要交,小孩子从三岁起每人每年二十钱;徭役要服,一年到头总有大把时间被征去修路、筑城、运粮。emmm还有更狠的,更赋——你不想服徭役也行,交钱抵役,一个人每月两千钱。
两千钱是个什么概念?
农忙时节,雇一个短工干一天,大约三五文钱。一头猪在市场上,大约四百到六百钱。两千钱,差不多是四五头猪的价钱。
如果是个五口之家,两个成人,三个小孩,一年光是算赋口钱加起来就要交三百多钱,更赋摊下来又是好几百钱。这在正常年景下咬咬牙还能撑过去,但要是赶上水旱灾荒,家里粮食绝收,粮价一飙,那就得卖田卖宅卖儿卖女。
文帝朝的政论家晁错写过一篇著名的奏疏,专门谈过这件事。他说农家五口之家,耕百亩之田,收不过百石,扣除嚼谷、赋税、杂费,所剩无几。一旦家中有人生病,或者再来个婚丧嫁娶,那就是砸锅卖铁也还不清的烂账。字字都是血泪。
所以你看,免田租这政策,确实是真心的。但真心归真心,把田租免了,对普通农民的境遇改善,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明显。
钱都是省出来的,但税是层层叠出来的。绝了
6
汉文帝自己是个很节俭的人,据说他一件袍子穿了二十年不让做新的,营建自己的陵墓也反复叮嘱不要奢侈。他减免田租,是真的想把负担降下来。emmm可问题在于,他减的是中央财政直接控制的这块收入,而地方各级政府的运行成本,并不会因为这份仁政就凭空消失。
于是,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就在基层冒了出来。
有的县要治水,要摊钱;有的县要迎送朝廷使者,要摊钱;有的县要建庙修路,还要摊钱。县里吏员们的俸禄本就微薄,乡镇一级甚至可以算没有正式编制,全靠收点「俸钱」过活。这一摊一收之间,水分就出来了,贪一点的,雁过拔毛,富一家的,乡里称霸。
地方上的豪强、豪民也掺合进来,为大户充当免役的「庄客」从中抽佣,为穷人担保借贷变相收息。农户不识字,不会算,也不敢算。日子就这么螺蛳壳里做道场,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熬。
史书上说文帝之世「海内殷富,粟至十余钱」,这是站在长安城、站在京畿官道上的视角。你换个角落,站到上郡的黄土坡上,站到蜀道的悬崖边,站到江南水乡的湿地里去,目光所及,依旧是一张张被赋役和劳作磨得焦黄的脸。
秦汉的基层社会,帮不了穷人。emmm
这让我想起一段事。上学时搞过一个关于秦汉财政的小型研究,读了一批出土的睡虎地秦简和居延汉简,里面有大量的「计簿」「算簿」,记录着寻常人家一年到头家具、人口、赋役的流水账。看得多了,真的会对「盛世」这个词变得非常警惕。
盛世是有的。长安城的大道上车马如织,未央宫的灯火彻夜明亮,富商大贾用铜钱串成门帘,奢靡得仿佛天下再无饥馑之人。可这些东西跟赵翁有什么关系呢?emmm
6他只知道,那年春天他拔起那把麦苗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皇上的仁德,不是史书上会怎么写这一笔。他想的是去年冬天邻居家生了个丫头,养到满月,第三十一天就送去了县城的大户人家当婢女。换了两石米,添了一件旧袄。
田租免了,他们的日子好过了吗?
可能好过了一点点吧。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汉文帝的这道诏书,在那个贫瘠的年代确是难得的温暖。它至少划定了一个姿态——国家不该把农民逼到墙角,收割要有节制,取用要留余地。这是儒家说的「仁」在制度层面的具象化,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上,它确实算得上一抹亮色。
只是这抹亮色太薄了。emmm
它没能穿透冗官冗费的重重帷幕,没能在每个农户堂屋里生起一盆足以过冬的炭火。它更像是一层好看的釉色,盖在那些深藏的裂缝之上,让后人在几千年后隔着玻璃罩看它,只觉得温润美好,而不会去问那条裂缝底下压着多少个赵翁的叹息。
免田租的第三年,文帝又下了一道诏令:恢复田租征收,份额减半,三十税一。
这就是「三十税一」的由来。
半税即是常态的回归。汉代政治的体贴之处,在于它永远留有余地;它的残酷之处,也在这里——只留一点点余地,从来没人想过要给老百姓撑一把伞。
真的假的今天的人谈起文景之治,总爱说那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清明时代。这话不假。史书里的确少见那样宽仁的皇帝、那样克制的朝廷、那样清简的文风。可我总想起赵翁蹲在田埂上的那个下午。
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的沉默会在两千年后变成一个考题——后人会问,为什么免了田租的盛世,却还有人卖儿卖女?
呵呵答案其实很简单。
太!因为盛世从不负责所有人的生计。它只提供一个足够漂亮的平均数,让天下大部分人,被那些光鲜的数字温柔地遮蔽。赵翁看得到田地,看得到麦苗,看得懂天气、虫害和收成。离谱他看不懂那些数字。他也不需要看懂。
他只需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