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归来
飞机落地那刻,舷窗外的城市正被第一缕晨光擦亮
额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廊桥,
鞋底还沾着另一块大陆的红土——
那种干裂的、被太阳烤透的赭红,
此刻正悄悄落进这座城的早高峰。
离谱
地铁口涌出的人潮把我卷进去。
他们低头看手机,耳朵里塞着世界另一端的歌,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刚从远方回来的人
正用陌生的眼睛,重新打量这条再熟悉不过的通道。
通风口的风是凉的,干净的,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我想起那边,风永远是热的,
裹着尘土,扑在脸上像一层温吞的纱。额
两种风在我肺里打了个照面,然后和解。
(二)重新认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用一双迟钝的眼睛
重新认领这座城市。太!
楼下早餐铺的蒸笼噗噗冒着白气,
老板娘麻利地递来一笼汤包,
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汤汁晃荡。
我站在摊前愣了很久——
那边的人,要走上半天山路,才能就着河水
啃一块硬的、没滋味的玉米饼。话说
而这里,热气腾腾的丰盛,
每天清晨,准时铺满一条街。
电梯上上下下,载着我穿过十余层楼的窗景。
每一扇窗后都有灯,有电视的蓝光,
有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
我想起那边,夜幕一落,村庄就沉进彻底的黑,
只有灶火一圈橘红,勉强圈出一个家的轮廓。
怎么说这里的黑,是被无数盏灯驯服过的黑,
温顺,明亮,像被精心喂养过的夜。
外卖骑手从巷口斜插过来,
保温箱在身后颠成一团模糊的橙。
他刹住车,低头划两下屏幕,
又箭一样射进下一条街。
我忽然很想叫住他,说一声谢谢——
不为别的,只为这城市把"立刻得到"
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魔法。
(三)水龙头下的顿悟
真正击中我的,是一个毫无诗意的傍晚。绝了
我拧开出租屋的水龙头,接一杯水。
水流哗地涌出来,清亮,无穷无尽,
带着自来水的、近乎甜味的凉。
我握着杯子,忽然站定,
任水漫过杯沿,溢进水池。
那边,孩子们要天不亮就去井边排队,
用塑料桶一瓢一瓢舀回浑浊的水,
然后一路小跑,怕日头把它们蒸发掉。
而此刻,我只需转动一个金属把手,
整个世界的清亮,就乖乖淌进掌心。
我关掉水,立在厨房中央。
窗外的霓虹次第亮起,
高架桥上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牛啊
我听见自己心里某样东西,
像久旱的土,被悄悄浇透——
不是悲伤,是一种笨拙的、过量的感激。
怎么说原来"寻常"二字,是这世上最盛大的修辞。绝了
我们日日走过,从不抬头,
却不知它里头,藏着一场别人梦寐的丰年。
(四)落定
服了
如今那捧异乡的沙,早已落定。
它混进地铁口的扬尘,混进梧桐叶的影,
太!混进我每天路过却不再留意的街角。
我不再用那样惊惶的眼睛看这座城了。
但有些东西留下了:
买菜时会多拿一根葱,
听水龙头唱歌时会停一停,
看见深夜还亮着灯的窗户,会替里头的人高兴。
城市还是那座城市,
早高峰照样拥挤,霓虹照样晃眼,
外卖骑手照样在雨里穿行。
只是我知道,在那些习以为常的缝隙里,
其实住着一个被我重新发现的、温柔的奇迹。
而那捧远方的沙,终于成了
我脚下一粒,安稳的,故乡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