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又落雨了。这边的雨和家里不一样,没有那种裹着泥土和樟树叶气味的热乎劲,凉得有点懒,落在窗台上,像谁在慢条斯理地敲指甲。我窝在沙发角,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本来是想刷点什么打发睡不着的夜——平时这种时候,多半挂着耳机听两首V家的新曲,或者蹲着活动页面手痒抽两发卡,熬夜对我来说跟喝水一样自然。可今晚网络不大顺,页面转了半圈没出来,手指一滑,倒点开了一个十年前建的备忘录。
里面歪歪扭扭抄着几首唐诗,字迹还是刚出国那阵的幼稚笔体,最后一条停在一首《夜雨寄北》上,底下连日期都没写全,只草草标了个"落地第二天"。服了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哈哈哈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我去
无语十年前抄它,大概只是觉得句子顺口,没往心里去。那时候行李箱里塞满了"过两年就回去"的自信,觉得归期这东西,不过是日历上随手圈的一个圈,圈完了该干嘛干嘛。谁能想到,"未有期"三个字竟一语成谶,把我稳稳钉在离家的第十个年头。
说真的,在海外待得久了,人对"想家"这回事会变迟钝。不是不想,是把它压平了,像泡面包装袋一样,每天该上班上班、该熬夜熬夜,表面波澜不惊。偶尔是楼下谁家爆了锅辣椒,或者便利店关东煮的汤味顺着门缝飘过来,才冷不丁被戳一下,鼻子一酸,又迅速装没事。我这种泡面都能吃出花来的人,在国内时哪会把"一碗家常味"当回事,反倒到了这边,连超市货架上最贵的速食都调不出那个火候,才明白有些味道是带不走的。去年春节跟家里视频,我妈在镜头那头炖汤,我这边对着速食汤包较劲,两相对着,忽然就笑不出来。语言也不通的小尴尬更不必说,点个餐都要在脑子里先翻一遍词典,活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
呵呵
可那天深夜,重新读这两句,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软了。李商隐写这诗时,多半也在某个漏雨的客栈里,被人问起几时回,答不上来,只能把话绕回雨里。他跟我隔了一千多年,隔了半个地球,却在"归期未有期"五个字上,严丝合缝地撞上了——都是嘴上答不出,心里门儿清。
读着读着,手就有点痒。箱子里翻出支快没水的签字笔,在便签背面试着和一首。依原诗次韵,用支韵:期、池、时。
第一句我想落"异乡"。异乡客里叹归期。十年了还在"叹",听着有点没出息,但实话就是实话,骗不了人。第二句接夜雨,原诗是巴山,我这边没有山,只有隔着海的云层,于是写隔海云山涨秋池——把窗外的雨,想成涨满了异国的秋池。第三句要转,原诗是"共剪西窗烛"的期盼,我想换成更俗气也更自己的东西:待得重调炉火味。等哪天真回去了,重新开火,把家里那口味道慢慢调回来。末句收:却听故园旧雨时。将来真坐到那扇窗前,听着熟悉的雨,大概会聊起今夜这场不对劲的雨。
牛啊
全诗凑齐是这样:
异乡客里叹归期,
隔海云山涨秋池。行吧
待得重调炉火味,
却听故园旧雨时。
平仄我来回对着平水韵核过,支韵也押得稳,三四句虽不押韵但该仄处仄、该平处平,没敢糊弄。写的时候其实挺较劲的,单一个"炉火味"就憋了半天——太白嫌糙,太雅又不是我这个人。最后还是认了,糙点就糙点,想家的念头本来就不讲究排场,谁家思乡还先捯饬捯饬修辞不成。
诗写完了,雨还没停。我起身去厨房,从柜子深处摸出最后一包从家里带来的泡面,水烧开,面饼沉下去,调料包一撕,那股熟悉的香味起来的刹那,突然觉得"归期未有期"也没那么要紧。佛系一点讲,想回总能回,不急在这一晚。李商隐等不到的烛火,我往后慢慢补上就是;他回不去的巴山,我总还有机会再站到自家窗前。
窗外的雨还在一下一下敲。异乡的夜,被一首旧诗和一碗热面,悄悄焐出了点家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