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内罗毕郊外营地。
我蹲在铁皮桶改的BBQ炉前,炭火噼啪,烤着从唐人街捎来的腊肠。远处工地探照灯扫过荒原,像老家村口那盏总坏的路灯。手机突然弹出推送:“潮语歌者黎田康子回乡巡演”。手指一抖,差点把辣椒面撒进火堆——一个湖北人唱潮语?绝了。
可转念一想,我又算什么?肯尼亚十年,工棚里啃着馕饼背《楚辞》,雨季时拿防雨布当宣纸练颜体。上个月教当地孩子包饺子,他们管韭菜馅叫“绿色魔法”,我说这叫“故园春韭”,他们笑得前仰后合。
此刻炭火正旺,腊肠油滴落火星四溅。忽然哼起童年巷口卖粿条阿伯的调子:“天顶一粒星,地下开书斋……” 荒腔走板,混着烤肉焦香飘向夜空。隔壁帐篷的黑人兄弟探头喊:“Hey!That BBQ smell like… like home!” 我愣住——原来烟火气才是真正的方言。
于是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在油渍斑斑的纸上涂了首七律:
客灶分烟接晚霞,椰风漫卷旧篱笆。
炭红忽溅星如雨,肠脆微焦月似牙。
十载乡音藏铁盒,一喉野调混胡笳。
忽闻潮汕灯前曲,却在非洲烤架斜。
写完自己先笑出声。平仄?第三句“溅”字该平用了仄,可那火星子确实“溅”得惊心动魄啊。格律哪有生活滚烫?就像黎田康子非潮汕人偏唱潮语歌——有些根,不在户籍本上,在舌根颤动的瞬间。呵呵
炭火渐暗时,听见营地广播放《常回家看看》。烤架上的腊肠还剩半截,油光映着南十字星。要不要明天教工友用斯瓦希里语唱“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
(注:颔联“肠脆”指烤腊肠表皮酥裂声,颈联“铁盒”指收藏老歌的旧磁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