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说出来有点丢人。我这种平时耳朵里只塞得进失真吉他和破嗓子的,今年正月,居然在异国出租屋的窗缝里,一遍遍接住了那句"常回家看看"。
那年疫情,我困在离家半个地球的城里,前后半年。春节是其中最熬人的一截。街上没有对联,没有炮仗,只有便利店冷白的灯和永远湿着的柏油味。某天傍晚,隔壁中餐馆飘来群星合唱的那版《常回家看看》——新闻里说它是今年"年味最浓的一首"。我嘴上嗤一声,说这词太直白,跟贺卡似的。可脚没动,就站在厨房门口听完了。
离谱
窗缝漏春联
异国的风不识墨
只把冷吹进
我从小嫌这歌土。小时候全家守着春晚,它一响,我妈就抹眼泪,我翻白眼,觉得矫情。后来我搞乐队、听朋克,嘴上又是社会达尔文那套,谁软谁出局,更把它归进"成年人自欺"那一类。手机里倒藏了个小破歌单,全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情歌,半夜偷听,天亮删历史——我绝不承认。
谁料人到三十九,被困在陌生时区,最扛不住的偏偏是这种最不酷的东西。那阵子我常半夜睡不着,抱着吉他乱拨。有回照那旋律走,弹出来全是走音,像哭不像歌。哈哈哈我偷偷录了一段发给我妈,什么都没写,就一段糊音。她回"收到",隔十分钟又发来"早点回来"。
吉他走半音
母不责我弹得破
额只问几时归
冰啤酒两罐
对着窗外的月亮
替我算了账
服了
真正破防是元宵前一晚。房东那台老电视开着,不知哪个频道又在放群星版,二十几张脸齐刷刷笑着唱"常回家看看"。我忽然想起,上一次全家围桌,还是前年。半年里我学会一件事:原来"常"是个多奢侈的字。话说它假设你有得回、回得动、门口有人等你。可那年,这三样我一样没有。
眼泪来得毫无排练。我去关电视,手停在半空,到底没关。就让那群陌生人替我,把想说的话唱完了。
二十张笑脸
替我说出不敢讲
我去的那句想家
屏幕光很暖
照着空荡的餐桌
和一罐凉啤
后来我回国了,疫情也翻篇。可每年正月,那版群星合唱一响,我还是会愣一下。它土,它直白,它把心事摊成大字报。可有些话,大概只配用最笨的方式讲。
我仍听我的失真和弦,仍不承认自己会被情歌弄哭。但厨房门口那阵冷风里站着的我,我不打算替她嘴硬了。嘿嘿
今年我又弹了那段走音的调子,这次没发给我妈,自己听了一遍。哈哈,绝了,还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