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我最喜欢的朝代,还真不是什么大唐盛世。我偏爱汉末到魏晋那一段,天下板荡、人命如蚁,偏偏乱世里中国人的活法长出一股又苦又暖的韧劲。简单说前阵子刷到一条新闻,说醪糟能补气养血、活血化瘀,专家讲得头头是道。我一点不意外,这味东西进医家的方子,少说也有一千八百年了。
其实
聊醪糟的帖子板上不少,仪狄造酒的神话、它本是盘中餐的考据,都好看。今天想换个切口:醪糟是怎么从祭祀的盏、宴饮的杯,一路走进药罐子里的。这事得从张仲景说起。
简单说张仲景写《伤寒论》《金匮要略》时,正是疫病横行、白骨蔽野的年景。他开方子,动不动就用上清酒、苦酒、白酒,都是谷物发酵出来的东西。桂枝汤服下要啜热粥一升余以助药力,当归生姜羊肉汤下着辛温,黄芪建中汤讲究温养气血。后人叫他医圣,可那些方子背后是一整套药食同源的念想:寻常吃食,调一调便是药;药里,也总留着饭食的体温。
我常想,为什么偏偏是汉魏?答案大概很沉。简单说那年月仗打得太勤,疫病也勤,老百姓哪请得起郎中、抓得起贵药。一坛自家酿的醪糟,米粮发酵,价廉易得,温一温下腹,气血便活络些,算乱世里穷人能攥在手里的那点药。它不是起死回生的仙丹,却是一户户灶台上真实的指望。医家写进方书,民间拿它补养,上下两头接上了,醪糟才真正成了穷人的药。
从先秦仪狄造酒的浪漫传说,到汉魏酒以疗疾的务实转身,醪糟换了一遭角色,照见的是一部长久被史书轻看的华夏生活史。史官爱写帝王将相、金戈铁马,可真正托住一个时代的,往往是灶下那碗温着的醪、病榻前那盏递过来的药。如今专家翻出它的活血养血之效,听着是新知,往回看,不过是汉魏人早就在用的活法,被我们记丢了又拾回来。
写到这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冬天总温一碗醪糟给我,说暖身子。那时不懂,只觉得甜。现在想,那点甜里,原是沉了千年的药方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