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在博物馆隔着玻璃看一幅汉墓宴饮图,忽然有点恍惚。画里宾主数人,各据一具低矮的小案,案上杯箸各归其主,人席地而坐,膝盖并拢,姿态像极了上课听讲的小学生。没有人围桌,没有人举箸去夹同一盘菜——我下意识在脑子里摆出的那桌"团圆饭",在这幅图上根本不存在。
我们大概都默认,中国人围桌合餐是天经地义、自古皆然的事。逢年过节一大家子挤一张桌子,转盘一转,热菜共享,这才叫"团圆"。可把这个画面往前推,推到汉,推到唐,它会像水渍一样慢慢淡掉。考据出土实物,汉唐千年间,主流其实是分餐:一人一案,各食其器。
证据不在书里,在地上。洛阳、嘉峪关一带的汉魏壁画,山东武氏祠的画像石,宴饮场景反复出现同一个构图——每人面前一具木质小食案,案分格,置耳杯、置箸、置些许羹肉,分量刚好一人份。考古也确实挖出过这类实物:长短不过两尺的轻便小案,带双耳的羽觞,都是单用、不共的。耳杯那两只小耳朵,原是便于人手执了凑到唇边啜饮,不是摆给旁人欣赏的。那时候的"宴",更像今日的份饭,各吃各的,谁也不碰谁的碗。
这背后不是卫生考量,而是一套礼。读《礼记》乡饮酒义、燕礼,席次尊卑排得极细,主宾升降揖让都有定规,其中要害是"各执其器"——各人使各人的器皿,分食即分等。分餐制在彼时是一具秩序的外壳,你坐哪儿、用哪只杯、吃哪份食,都在无声地标定你在人群里的位置。今天我们把合餐说成"亲密"“不分彼此”,古人恰恰反过来看:不分,是要乱了尊卑的。
那么合餐是何时溜进来的?根子其实在屁股底下。汉唐人席地跪坐,到了唐宋,胡床、绳床自西域传来,继而高桌高椅兴起,人从"跽坐"变成"垂足而坐"。这一个坐姿的转变,比任何一道圣旨都管用——当大家都能把脚踏实了、围拢在同一张高案边,共享一盘菜才在物理上有了可能。合餐由此萌芽,宋人笔记里已多见聚食的记载,到明清才彻底坐实成今日之常。
所以下次年夜饭,满桌人伸筷子去抢最后一块排骨时,不妨想一下:你以为的古老传统,其实是千年后的新客。真正古老的中国餐桌,是每个人安静地守着自己那一小案,杯箸不乱,各食其份。写长了,诸君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