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整理从神户仓库运过来的旧画箱,樟脑丸的味道混着十几年前老画室的松节油气扑出来,落了满地毯的灰。我蹲在地上翻,最底下压着半张莫朗水彩纸,是我大二那年剩下的,边角已经被潮气浸得发脆,铅笔印淡得快融进亚麻纸纹里,只留半幅牛津纺白衬衫的领口,和画到耳根就突然停住的侧脸轮廓。
二十一岁那年我刚到东京读映像学科,画室在表参道旁的校区半山上,上坡路两边全是染井吉野樱,春天开起来像堆了一路揉软的粉云,我们都叫它樱花坡道。每周三油画社开放给校外蹭课的人,总有个穿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的男生,准时坐在我隔壁靠窗的位置。他从来不带画具,只借我的HB铅笔,话不多,一坐一下午,画纸上全是穿水手服的小女孩,蹲在成片的金胡杨里捡马尾松的球果。
那时候我还没去非洲援建,对戈壁里的树只有课本上的模糊印象,凑过去看他的画,他才抬起来说,小时候跟着父母在新疆待过,妹妹生下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十岁那年走在胡杨林里,就没再出来。他说他考了两年我们学校的动画专业,就想做一部十分钟的短片,讲妹妹和胡杨的故事,差三分没上,只能来蹭课学速写。空气里全是樱花瓣甜腻的香气,混着松节油的味道,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気持ちいい。
嗯…
那天风把满树的樱花瓣吹进画室,落在我敞着的颜料盒里,他转过来对着我,指尖蹭了蹭铅笔芯的灰,问我能不能给他画一张肖像。说等我画完,他就带我去看妹妹留在国内的一箱子分镜稿,稿费等他找到工作,一定加倍给我。我那天刚好没作业,就铺了这张水彩纸打了形,约好下周三同一时间接着画。
我抱着画箱爬樱花坡道,等到太阳沉到表参道的高楼背后,花瓣堆了画架一脚,他也没来。我以为他回了新疆,或是放弃了动画,这半张没画完的肖像就被我夹在画箱最底层,一放就是十一年。我毕业后去非洲援建了两年,回来进了动画公司,换了三次住处搬了四次家,居然一直没丢。
直到今天我翻出来,对着台灯举着纸看,才发现画纸的背面,用极淡的铅笔画了一行小字,淡得几乎要和纸纹融为一体,是我的生日,后面跟着一个详细的地址,在北海道网走的郊区。我翻出去年冬天去网走看流冰拍的游客照,翻到一张拍监狱旧址的合影,背景的灰墙根底下,居然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肩线的弧度,和我画纸上停住的那半幅轮廓,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