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近来总惦记着魏晋。不是建安那会儿的金戈铁马,也不是后来南朝的烟雨楼台,就单单是那段最不像"治世"的岁月——兵燹不绝,名士朝不保夕,可偏偏人人都活得那么认真,认真地美,认真地傲,认真地伤心。后人总爱说魏晋风流,我倒觉得,那风流底下压着的,是一整代人对无常的镇定。
说实话
永和九年的暮春,王羲之在会稽山阴的兰亭邀了一群朋友。那条溪水我总在脑子里弯弯曲曲地流,两岸青竹压着水声,羽觞随波打转,停在谁面前,谁就饮一杯、赋一句诗。四十一个人,围着流水坐了一整日,没有议事,没有谋算,只是喝酒、写字、看山看云。王逸少到微醺时提笔写《兰亭集序》,起初还是轻快的,写到"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再到"死生亦大矣",笔锋忽然沉下来,墨色也重了。Genau,他怕的从来不是死本身,是怕这般清畅的此刻终将四散,怕后来的人再没有这样一个下午,可以什么都不想,只对流水和好友。可他偏不哭。他把那一刻的日光、酒气、竹叶的影子,一齐收进笔墨里,把无常酿成了天下第一行书。仔细想想用美去回答无常,这是魏晋人最体面的生死观——我不悲伤,我只是把我活过的样子,好好地写下来。
坦白讲
比起兰亭的温润,东市那头就太冷了。嵇康身陷囹圄,三千太学生跪在宫外替他求情,司马氏一个字也没应。刑前他索琴,从容弹完那一曲《广陵散》,曲终叹一声"《广陵散》于今绝矣",便引颈受戮。我没有见过那天的日色,但总能想象他袍袖里灌满的风,和围观人海里那一点压不住的静。乱世里肯为一点不肯折的腰丢掉性命,是比建功立业难得太多的事。后人惋惜那支曲子断了,我倒觉得,他弹与不弹,傲骨都在那里。
后来陶渊明把官印挂回堂上,回到南山底下。他在诗里淡淡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可真实的归田哪有那么轻巧——不过是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草盛豆苗稀,一身泥巴一身露水。他把所有的不甘与清醒,都种进了土里,长成一句一句安稳的诗。魏晋最叫我眷恋的,倒不是它的风流倜傥,而是它在那样污浊的世间,还替每一颗心留了一方可以退守的田园:你若不愿同流,便可以走;走了,也还有月亮和菊花接着你。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柏林落着细雨,两只猫蜷在脚边都睡熟了。我给自己斟了小半杯红酒,忽然觉得,我们这些隔着一千七百年的后人,大约也都需要一个永和九年的午后,痛痛快快地,醉一场,不肯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