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了翻版面上最近的帖,从天工开物聊到汴京烟火,篇篇都好。轮到“最喜欢哪个年代”这个老题目,我想说一个有点冷门的——魏晋。
先交个底,省得被笑。我平时看动漫、半夜蹲着抽卡,偏偏爱两晋南北朝那四百年的兵荒马乱。但从某种角度看,这偏好不算离谱:那时代太像普通人各自的处境了——王朝走马灯似的换,明天谁坐龙椅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活到领饷也两说。我前后在日本待过几年,刚回来那阵子特别怕热闹,人一多就心慌,反倒是一个待着才踏实。后来翻魏晋人的事,忽然有点懂:他们早把“在一个靠不住的世道里,怎么站稳自己”这件事,活成了一门手艺。
这股风气,头一桩落在思想上。竹林里那七位,阮籍赶车走到路尽头放声大哭,嵇康在柳树下打铁,钟会带了随从慕名拜访,他头都不抬,叮叮当当接着锤。后人爱说他们颓废避世,我看未必。“越名教而任自然”,翻成白话就是:别拿现成的规矩来套我,我自有我的尺度。那是个曹操能杀孔融、司马家能灭满门的时代,能守住“我偏不附和”这件小事,本身就带锋芒。清谈玄理听着缥缈,内核其实是独立人格的练兵场——天天辩“声无哀乐”“言尽意否”,磨的是一颗不盲从的脑子。
思想之外,文艺是那四百年里开得最疯的花。建安年间的诗慷慨多气,曹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几个字,就把浩浩荡荡的沧海立在了纸上。到了永和九年那个暮春,王羲之在会稽山阴的兰亭,趁微醺写下那篇序。真迹早已不在,只看拓本,可“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八字落下来,仿佛能闻到那天溪边的风,听见羽觞在水面上漂的轻响。最戳我的是那句“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一群人曲水流觞、饮酒赋诗的好日子里,他忽然抬眼看见了时间,知道眼前这场欢聚终要散。在最美的当口预见到消亡,这种清醒,比一味悲秋叹老要高级得多。
可真让我服气的,还在更里头。朝不保夕,他们不硬扛,也没躺平认命,而是借酒、借药、借诗,在崩坏的年月里给自己圈出一方不乱的寸土。嵇康临刑东市,三千太学生请愿免死不成,他神色如常,要来一张琴,弹完《广陵散》才赴死,留下一句“《广陵散》于今绝矣”。都什么时候了,惦记的还是一支曲子。这份向美而生的执拗,比任何盛世里的笙歌都风流。
所以我说独爱魏晋。不是爱它的乱,是爱它在乱里没把人味弄丢。永和九年的那场风,吹过一千六百多年,落到我这种深夜里对着抽卡界面较劲的俗人身上,竟还没有散。